台子不大,铺着旧红毯,边缘有几处破洞,用同色的布打了几块补丁。
台上一个女扮男装的戏子,正背对观众,立在台中央。
油灯昏黄,拢住台面一大片。
女戏子背对台下站着,青衫,旧黑带,刀鞘斜挂腰间,随着鼓点的余韵微微晃动。
人声还嘈杂,有人在碰杯,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个靠在柱上的闲汉正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俄顷。
鼓声停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更夜……”
三个字一出,台下的人声似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齐齐矮了半截。
女戏子这才转身,刀鞘转了个方向。
脸上薄粉匀净,眉描得比寻常女子浓些,眼尾微挑,目光平平地扫过台下,英气逼人。
“陈府闹,护院打手皆带刀。
问何事?府中公子遭劫持。
参议怒,夫人哭,人数百,正门出,凶神恶煞猛似虎。”
“陈参议,念幺儿,命人传话城巡防。
明做戏,暗通款,一百弓兵捡铜板。”
“自古民不与官斗,饿虎豺狼有人收!”
女戏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眼神一亮,腔调一变:“官道旁,歪脖树,树下有人在细哭。”
“众围人,不知情,上前欲要看个清。”
“靠近探,走近瞧,白白腿上黑黑毛。
有人乐,有人笑,有人盯着暗处瞄。”
“嚯!”
“噗!”
“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陈家公子,听说白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可好看了。”
“幸好当时没有好公客,不然那陈家公子遭老罪了,嘿嘿。”
台下众人听闻这段有趣的段子,当即热络起来,笑声不绝,各抒己见。
“勾栏听曲,果然有趣!”
曹笔听着台上以自己亲身经历改编的段子小曲儿,不由得哑然失笑。
作为当事人,他非常清楚,那女戏子所言,许多是不符实的。
比如那布政使司参议之子陈景,白确实有点白,但腿上就没毛。
还靠近探,走近瞧,周围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哪来的勇气?
数息后。
台上女戏子等下方的客人们逐渐安静下来,这才重新开口:“小树旁,人影直,火光映照不敢视!
只见一人貌若玉郎神俊丰,当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月隐卑,火形秽,众人窥面心已醉,暗道世间第一类!”
说到这里,女戏子嘴角微翘,故意停下,给观众们时间言语。
“这世上,能够让火光映照,众人不敢直视的,也就不一先生了。
天下第一美男子,可不是白叫的。”
“我一好友,当时就在一旁,他说,自从见了不一先生真容后,就后悔自己生成了一个男子……往后,常做梦。
梦中,他变成了一个柔媚的女子,与不一先生相遇,二人谈诗论赋,畅游天下。”
“据说,不一先生的美貌,已经震动了朝廷,好几个小公主,都吵闹着此生非他不嫁。”
“这算什么,之前,听三岔河镇那边的人说,不一先生的美貌已经被骨原那边的凶骨人知晓了。
好多凶骨族的女人,都嚷着要让不一先生入赘那边呢。”
“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论不得真。
我家那婆娘,每次跟我扮角儿,都让我扮成不一先生,说那样更有感觉。
你们说,就我这样子,怎么可能演得了不一先生呢?”
“但我婆娘可不管,她说吹了灯,不看脸,谁又分得清呢?”
“哈哈哈!!”
这打趣的话一出,众人皆大笑。
就连曹笔都哭笑不得,坐在后排暗自吐槽:“这尼玛找谁说理去?”
以前都是他自己对着屏幕幻想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被别人给当众幻想了。
听着周围欢乐的笑声,曹笔发现,这一刻真相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够给人带去欢乐,哪怕再离谱,也是不打紧的。
半刻钟后,人群纷纷安静下来。
台上的女戏子继续开口唱:“人俊美,清朗头,身手乃是第一流。
夜渐深,护院至,弓弩架,参议轿子到了呀。”
她说到了呀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书人特有的拖腔。
台下众人聚精会神,知道高潮要来了。
“歪树下,父问话,子不答,白腿黑毛迎风煞。
老眼红,怒声吼,拔刀便要砍人头。”
女戏子脚步定在台中央,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照得分明。
“手先抬,郎声起,树下先生问参议。
你儿无故射吾兄,嗜杀成性无教养。
今日若无三万两,休带你儿回陈府。”
“参议怒,故作清白装穷苦,大声斥,大声哭,偏说自己拿不出。”
“先生争,参议论,兜兜转转不得成。”
“月高悬,先生怒,一刀斩下公子头。
卖野狗,尊客户,气得参议鲜血吐。”
“火光闪,杀意发,刀光过处两开花!”
台上女戏子突然抬手,拇指一推,刀身出鞘三寸,又合上。
动作很快,颇有一种江湖高手的风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人头滚,血成洼,满地火把全跪下。”
……
半刻钟后,故事到了尾声。
女戏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面孔,声音放低了一些,腔调一变:“汤把总,跪地爬,问是神仙还是侠?”
“先生笑,收了刀,跨马没入月光下。”
话毕,她退了一步,弯腰,做了一个收刀的动作。
直起身时,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幕帘走去,青衫下摆拂过旧红毯的边缘,刀鞘贴着腰线,给人一种英姿飒爽,意犹未尽的感觉。
“啪啪啪~啪啪啪!!”
“好!”
“不愧是新曲,就是过瘾!”
“再来一遍!”
“好听,再来一遍!!”
直到女戏子的身影消失,众人才回过神来,炸开锅。
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桌上茶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这一段唱得痛快!”
“这银子值!比那些唱才子佳人的强多了!”
有人手一扬,一枚碎银子从指间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旧红毯边缘,被布帘下伸出来的一只手稳稳接住。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稀稀拉拉地落在台面上。
“好活儿,当赏!”
曹笔也扔了一些,第一次勾栏听曲,体验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