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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勾栏听曲

    台子不大,铺着旧红毯,边缘有几处破洞,用同色的布打了几块补丁。

    台上一个女扮男装的戏子,正背对观众,立在台中央。

    油灯昏黄,拢住台面一大片。

    女戏子背对台下站着,青衫,旧黑带,刀鞘斜挂腰间,随着鼓点的余韵微微晃动。

    人声还嘈杂,有人在碰杯,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个靠在柱上的闲汉正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俄顷。

    鼓声停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更夜……”

    三个字一出,台下的人声似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齐齐矮了半截。

    女戏子这才转身,刀鞘转了个方向。

    脸上薄粉匀净,眉描得比寻常女子浓些,眼尾微挑,目光平平地扫过台下,英气逼人。

    “陈府闹,护院打手皆带刀。

    问何事?府中公子遭劫持。

    参议怒,夫人哭,人数百,正门出,凶神恶煞猛似虎。”

    “陈参议,念幺儿,命人传话城巡防。

    明做戏,暗通款,一百弓兵捡铜板。”

    “自古民不与官斗,饿虎豺狼有人收!”

    女戏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眼神一亮,腔调一变:“官道旁,歪脖树,树下有人在细哭。”

    “众围人,不知情,上前欲要看个清。”

    “靠近探,走近瞧,白白腿上黑黑毛。

    有人乐,有人笑,有人盯着暗处瞄。”

    “嚯!”

    “噗!”

    “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陈家公子,听说白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可好看了。”

    “幸好当时没有好公客,不然那陈家公子遭老罪了,嘿嘿。”

    台下众人听闻这段有趣的段子,当即热络起来,笑声不绝,各抒己见。

    “勾栏听曲,果然有趣!”

    曹笔听着台上以自己亲身经历改编的段子小曲儿,不由得哑然失笑。

    作为当事人,他非常清楚,那女戏子所言,许多是不符实的。

    比如那布政使司参议之子陈景,白确实有点白,但腿上就没毛。

    还靠近探,走近瞧,周围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哪来的勇气?

    数息后。

    台上女戏子等下方的客人们逐渐安静下来,这才重新开口:“小树旁,人影直,火光映照不敢视!

    只见一人貌若玉郎神俊丰,当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月隐卑,火形秽,众人窥面心已醉,暗道世间第一类!”

    说到这里,女戏子嘴角微翘,故意停下,给观众们时间言语。

    “这世上,能够让火光映照,众人不敢直视的,也就不一先生了。

    天下第一美男子,可不是白叫的。”

    “我一好友,当时就在一旁,他说,自从见了不一先生真容后,就后悔自己生成了一个男子……往后,常做梦。

    梦中,他变成了一个柔媚的女子,与不一先生相遇,二人谈诗论赋,畅游天下。”

    “据说,不一先生的美貌,已经震动了朝廷,好几个小公主,都吵闹着此生非他不嫁。”

    “这算什么,之前,听三岔河镇那边的人说,不一先生的美貌已经被骨原那边的凶骨人知晓了。

    好多凶骨族的女人,都嚷着要让不一先生入赘那边呢。”

    “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论不得真。

    我家那婆娘,每次跟我扮角儿,都让我扮成不一先生,说那样更有感觉。

    你们说,就我这样子,怎么可能演得了不一先生呢?”

    “但我婆娘可不管,她说吹了灯,不看脸,谁又分得清呢?”

    “哈哈哈!!”

    这打趣的话一出,众人皆大笑。

    就连曹笔都哭笑不得,坐在后排暗自吐槽:“这尼玛找谁说理去?”

    以前都是他自己对着屏幕幻想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被别人给当众幻想了。

    听着周围欢乐的笑声,曹笔发现,这一刻真相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够给人带去欢乐,哪怕再离谱,也是不打紧的。

    半刻钟后,人群纷纷安静下来。

    台上的女戏子继续开口唱:“人俊美,清朗头,身手乃是第一流。

    夜渐深,护院至,弓弩架,参议轿子到了呀。”

    她说到了呀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书人特有的拖腔。

    台下众人聚精会神,知道高潮要来了。

    “歪树下,父问话,子不答,白腿黑毛迎风煞。

    老眼红,怒声吼,拔刀便要砍人头。”

    女戏子脚步定在台中央,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照得分明。

    “手先抬,郎声起,树下先生问参议。

    你儿无故射吾兄,嗜杀成性无教养。

    今日若无三万两,休带你儿回陈府。”

    “参议怒,故作清白装穷苦,大声斥,大声哭,偏说自己拿不出。”

    “先生争,参议论,兜兜转转不得成。”

    “月高悬,先生怒,一刀斩下公子头。

    卖野狗,尊客户,气得参议鲜血吐。”

    “火光闪,杀意发,刀光过处两开花!”

    台上女戏子突然抬手,拇指一推,刀身出鞘三寸,又合上。

    动作很快,颇有一种江湖高手的风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憋住了。

    “人头滚,血成洼,满地火把全跪下。”

    ……

    半刻钟后,故事到了尾声。

    女戏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面孔,声音放低了一些,腔调一变:“汤把总,跪地爬,问是神仙还是侠?”

    “先生笑,收了刀,跨马没入月光下。”

    话毕,她退了一步,弯腰,做了一个收刀的动作。

    直起身时,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幕帘走去,青衫下摆拂过旧红毯的边缘,刀鞘贴着腰线,给人一种英姿飒爽,意犹未尽的感觉。

    “啪啪啪~啪啪啪!!”

    “好!”

    “不愧是新曲,就是过瘾!”

    “再来一遍!”

    “好听,再来一遍!!”

    直到女戏子的身影消失,众人才回过神来,炸开锅。

    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桌上茶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这一段唱得痛快!”

    “这银子值!比那些唱才子佳人的强多了!”

    有人手一扬,一枚碎银子从指间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旧红毯边缘,被布帘下伸出来的一只手稳稳接住。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稀稀拉拉地落在台面上。

    “好活儿,当赏!”

    曹笔也扔了一些,第一次勾栏听曲,体验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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