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九年,南阳府大旱。
自入夏以来,足足六十余日没落一滴雨。
官道两旁的土地裂出一道道口子,沟塘里的水一日浅过一日,连草根都被晒得发黄。
邻县为了争一条快见底的河沟,已经闹出了人命官司。
有人说,两村几十个壮汉拿锄头堵在水口,打得头破血流。
也有人说,上游村子半夜挖开堤坝,把水全引进自家田里,下游几百亩庄稼一夜干黄,村里老人气得当场昏了过去。
“这天再不下雨,怕是真要出乱子。”
“安平县那边连一桶井水都要收钱了,二十文一桶,谁家喝得起?”
“俺也去南边跑过货,路边田里都快能烤地瓜了。”
“是啊,庄稼叶子卷得跟针一样。”
“我去拉货都不敢停的,生怕骡子把人家地里最后一点青踩没了。”
外边虽然如此。
可沿着官道再往西走几十里,进了清河县地界,光景却换了模样。
清河水渠里清澈见底,哗啦啦的水声顺着田埂流进千家万户的农田。
“老张头,你觉着咱们这麦子,是不是比去年长得还要好些?”
“那可不。往年这会儿,日头一毒全死完了。你看看现在,托了辞哥儿的福,水渠修到田埂边。”
“那什么化肥一撒,嘿,你猜怎么着?俺家那块烂泥地,今年估摸着都能多收一石粮食!”
“谁说不是呢。”
“如今咱们十二乡跟一家似的,娃娃们不出村就有医馆的郎中给看病,还能进小塾念书认字,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都是顾家给咱们挣来的福气啊。”
村里的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桑树下,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念叨的也都是顾家的好。
午后。
顾辞带着顾念、顾蓉,还有提前结束了温书的薛明阳、袁少游、陈良几人,提着鱼篓从河湾钓鱼回来。
还没进村口,便被一群刚从地里歇工的村民给围住了。
“辞哥儿回来啦!”
“快尝尝婶子家刚摘的香瓜,脆着呢!”
“还有这葡萄,拿井水镇过的,解暑!”
“辞哥儿,这桑葚给念念吃,补身子!”
村民们热情得很,由不得分说,把各种瓜果往他们怀里塞。
顾念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两只小手抱都抱不过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这两个吃货两眼放光,当场就左手一个香瓜,右手一串葡萄,吃得满嘴流汁。
“唔好吃!袁兄,你快尝尝这个,甜得掉牙了!”
“薛兄,清河县真是个好地方啊。”
袁少游连连点头。
“不仅山水养人,连瓜果都透着一股子人情味。顾爷爷,你就是我们所有吃货的再生父母!”
赵文翰看着他俩这没出息的样,无奈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忍不住跟着扬起。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乐呵呵接话。
“那是,咱们辞哥儿,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要不是辞哥儿,咱们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众人簇拥着他们往村里走。
顾辞走在中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点头回应乡亲们的热情。
夏风吹过,两旁的稻田翻起金色麦浪,一望无际。
空气里满是泥土与庄稼混合的清香。
热烈而踏实。
薛明阳走着走着,张开双臂,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啊!”
他闭着眼,嘴里哼起了从顾辞那里偷学来的调子。
“我像风一样自由。”
“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袁少游嘴里还啃着半块西瓜,听见薛明阳开嗓,咽下瓜肉,扯着嗓子附和。
“你推开我伸出的双手。”
“你走吧,最好别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一个胖一个圆,声音跑得比骡子还快。
风把麦穗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给这两个五音不全的家伙伴奏。
陈良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这俩哥,真的是绝了。”
江行简走在旁边,没有理会突然疯疯癫癫的两人。
他伸手捻起一株路边的麦穗,在指尖轻轻搓了搓,感受着那饱满的颗粒感。
“顾兄,我以前总觉得,书上写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只是一句空话。”
“今日亲眼见到清河县的光景,才真正明白,让百姓吃饱饭,是何等大的功德。”
顾辞含着浅浅笑意,没有接话。
他只是顺手把妹妹怀里快要滑落的香瓜接住,又帮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拨正。
一行人说说笑笑,眼看就要走到顾家小院。
顾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边飘着几缕薄薄的、如同鱼鳞般碎散的云彩,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淡淡金边。
“怎么了,辞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