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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似水流年

    五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承平四十三年,七月,孟秋。

    清河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再也看不见衣衫带补丁的村民。

    一辆从汝州来的骡车停在村口,赶车汉子看着眼前的青石路,又看看两边连成片的青砖瓦房,忍不住回头问道:

    “公子,你确定是这儿?”

    车里钻出一个青衫学子。

    “路碑上写着清河村,应当没错。”

    “可这比俺们县城还气派啊。”

    旁边卖凉茶的大婶听见,笑着接过话。

    “头一回来吧?这是致富村。”

    “每月初七开大集,就是闭着眼都能赚钱。”

    赶车汉子抬头往村里看。

    青砖瓦房一座接一座,檐下挂着布庄、竹器铺、糕点摊和药铺的幌子。

    几辆牛车停在路边卸货,车上装着瓷器、棉线、茶砖和果子。

    卖豆腐的汉子推着木车往大集方向去,车轮压过石板,留下一串浅浅水痕。

    不远处的织坊开着门,里头传来织机声。

    “俺跑了这么多年车。”

    “这般光景,也只在府城见过。”

    大婶给碗里添满凉茶。

    “可不是嘛,前几年我也去县城赶集。”

    “如今县城的人都来咱们村摆摊。”

    “上回刘掌柜带了七十匹细布来,没等日头偏西就卖空了。”

    “他走时还说,下回得多带两车货来,不然这生意没法做。”

    青衫学子听得入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地图,在膝头摊开。

    地图上画着水路、官道和村镇,清河村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婶子,请问顾国士家住何处?”

    凉茶大婶看了一眼地图,笑道:“你是专程来瞧辞哥儿的?”

    青衫学子拱手。

    “学生在汝州河堤书院读书。”

    “书院里常有人提起清河七子。”

    “顾国士顾辞、薛算盘薛明阳、袁诗仙袁少游,名头最响。”

    “赵文翰、江行简他们几位,也都是书院学子争着效仿的人物。”

    赶车汉子听得咋舌。

    “一个村里,竟出了这么多有名的读书人?”

    凉茶大婶往村里一指。

    “名头多大,我一个卖凉茶的说不清。”

    “我只知道,清河助学基金这些年资助了数十万学子。”

    “谁家缺束脩,谁家断了纸墨,谁家赶考少了路费,都能领到钱。”

    她看着眼前的青衫学子,脸上多了几分自豪。

    “受过资助的读书人,哪个不记着辞哥儿的好。”

    青衫学子握着地图,沉默片刻。

    “学生便是其中一个。”

    “前年汝州遭了水灾,家父又病倒,家中拿不出束脩。”

    “学生本已打算退学。”

    “后来从清河助学基金领了银子,补上了束脩,又有了去书院的路费,才将书读到今日。”

    他抬起头,神色郑重。

    “今春学生侥幸中了秀才,便想亲自来顾家,给顾国士磕个头。”

    凉茶大婶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那你这趟,不必往顾家去了。”

    青衫学子一怔。

    “为何?”

    “辞哥儿早有规矩。”

    “助学基金里的银子,是让你们把书读下去,不是让你们上门还人情。”

    大婶将茶壶搁回桌上。

    “你能考中秀才,能把日子过起来,便没有辜负这笔银子。”

    “你若真想谢,便把书读好。”

    “往后有了本事,也帮一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

    青衫学子低头看着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学生明白了。”

    “等回了汝州,学生便在书院里替几个家贫的同窗温书。”

    “村里的蒙童若想识字,学生也愿意教他们。”

    凉茶大婶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

    “辞哥儿若知道,定会高兴。”

    骡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沿着青石路进村,穿过新开的铺子,也穿过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

    五年前,清河村的人还在为一年的收成精打细算,只盼着田里能多收几斗粮。

    如今,田里有渠水,村里有织坊,初七有大集,孩子们也能背着书袋进小塾。

    日子一日比一日好。

    顾家小院里,老枣树已遮住半边院墙。

    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盘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甜瓜。

    顾念坐在石桌旁,穿着浅碧色襦裙。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长开,身形匀称,皮肤白净,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梳着双螺髻,发间别了两朵小小的珠花。

    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像有说不完的话。

    田小满、周杏儿和刘二丫围在桌边。

    几人都与顾念一般年纪,如今也都出落成了小姑娘。

    “念念。”

    田小满指着纸上的字。

    “你真要写这个?”

    顾念抬起下巴。

    “为何不能写?”

    田小满念道:“清渠绕郭抱村回,稻浪连天接翠微。”

    “寻常姑娘作诗,都写花写月。”

    “哪有你这样写水渠和稻田的。”

    顾念将笔搁在笔架上。

    “我哥说过,诗不是只写给书里人看的。”

    “咱们村有水渠,有稻田,有大集,也有织坊。”

    “我写自己见过的东西,怎么不成?”

    周杏儿摇着团扇,笑道:“念念说的有道理。”

    “不过你后两句还空着。”

    顾念低头看了看诗稿。

    “初七长街人似织。”

    “下一句总觉得差一点。”

    刘二丫想了一会儿。

    “人间烟火满庭前?”

    顾念眼睛一亮。

    “二丫,这句好。”

    田小满故意撇嘴。

    “你不是清河村第一才女吗?”

    “怎么还得二丫替你补诗。”

    顾念将诗稿往刘二丫那边推了推。

    “第一才女也得谦虚。”

    “再说了,二丫是我的军师。”

    “军师出主意,怎么能算丢人呢?”

    田小满和周杏儿都笑起来。

    院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顾念抬头一看,杜青、萧火火和两个小塾里的少年正站在门口。

    他们年纪与顾念相仿,手里都抱着书册,衣裳也收拾得齐整。

    田小满先笑出声。

    “杜青。”

    “又来请念念看文章?”

    杜青朝顾念拱手。

    “先生让我们写《初七见闻》。”

    “我写了半日,总觉得不顺。”

    顾念端起了架子。

    “拿来吧你。”

    杜青赶紧把文章递过去。

    顾念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段。

    “你写卖糖葫芦的刘伯,为何只写他嗓门大?”

    杜青愣住。

    “不然写什么?”

    “初七那日,他每串糖葫芦都包了油纸。”

    “他说小孩子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落灰。”

    “这不是比他嗓门大更值得写?”

    杜青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写文章不能只写眼睛看见的。”

    “还得写人心里装着什么。”

    顾念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拿回去改。”

    “明日谁写得最好,我给谁题一首诗。”

    几个少年齐齐拱手。

    “多谢顾姑娘。”

    顾念听见这个称呼,唇角怎么都压不住。

    “去吧。”

    少年们刚走出院门,萧火火便压低声音:

    “顾念真厉害啊。”

    杜青也点头。

    “她跟顾国士学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一样。”

    顾念拿起甜瓜咬了一口,神色却很平静。

    田小满凑过去看她。

    “瞧瞧。”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顾念瞪她。

    “我只是渴了。”

    “谁让你们几个不夸我。”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顾辞走了进来。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深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玉带,肩背舒展,步子很稳。

    五年的光阴褪去了他脸上的稚气。

    眉眼还是从前那般俊俏,现在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哥!”

    顾念放下甜瓜,提着裙摆跑过去。

    “你回来得正好。”

    “我写了一首诗,你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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