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承平四十三年,七月,孟秋。
清河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再也看不见衣衫带补丁的村民。
一辆从汝州来的骡车停在村口,赶车汉子看着眼前的青石路,又看看两边连成片的青砖瓦房,忍不住回头问道:
“公子,你确定是这儿?”
车里钻出一个青衫学子。
“路碑上写着清河村,应当没错。”
“可这比俺们县城还气派啊。”
旁边卖凉茶的大婶听见,笑着接过话。
“头一回来吧?这是致富村。”
“每月初七开大集,就是闭着眼都能赚钱。”
赶车汉子抬头往村里看。
青砖瓦房一座接一座,檐下挂着布庄、竹器铺、糕点摊和药铺的幌子。
几辆牛车停在路边卸货,车上装着瓷器、棉线、茶砖和果子。
卖豆腐的汉子推着木车往大集方向去,车轮压过石板,留下一串浅浅水痕。
不远处的织坊开着门,里头传来织机声。
“俺跑了这么多年车。”
“这般光景,也只在府城见过。”
大婶给碗里添满凉茶。
“可不是嘛,前几年我也去县城赶集。”
“如今县城的人都来咱们村摆摊。”
“上回刘掌柜带了七十匹细布来,没等日头偏西就卖空了。”
“他走时还说,下回得多带两车货来,不然这生意没法做。”
青衫学子听得入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地图,在膝头摊开。
地图上画着水路、官道和村镇,清河村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婶子,请问顾国士家住何处?”
凉茶大婶看了一眼地图,笑道:“你是专程来瞧辞哥儿的?”
青衫学子拱手。
“学生在汝州河堤书院读书。”
“书院里常有人提起清河七子。”
“顾国士顾辞、薛算盘薛明阳、袁诗仙袁少游,名头最响。”
“赵文翰、江行简他们几位,也都是书院学子争着效仿的人物。”
赶车汉子听得咋舌。
“一个村里,竟出了这么多有名的读书人?”
凉茶大婶往村里一指。
“名头多大,我一个卖凉茶的说不清。”
“我只知道,清河助学基金这些年资助了数十万学子。”
“谁家缺束脩,谁家断了纸墨,谁家赶考少了路费,都能领到钱。”
她看着眼前的青衫学子,脸上多了几分自豪。
“受过资助的读书人,哪个不记着辞哥儿的好。”
青衫学子握着地图,沉默片刻。
“学生便是其中一个。”
“前年汝州遭了水灾,家父又病倒,家中拿不出束脩。”
“学生本已打算退学。”
“后来从清河助学基金领了银子,补上了束脩,又有了去书院的路费,才将书读到今日。”
他抬起头,神色郑重。
“今春学生侥幸中了秀才,便想亲自来顾家,给顾国士磕个头。”
凉茶大婶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那你这趟,不必往顾家去了。”
青衫学子一怔。
“为何?”
“辞哥儿早有规矩。”
“助学基金里的银子,是让你们把书读下去,不是让你们上门还人情。”
大婶将茶壶搁回桌上。
“你能考中秀才,能把日子过起来,便没有辜负这笔银子。”
“你若真想谢,便把书读好。”
“往后有了本事,也帮一帮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
青衫学子低头看着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将地图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学生明白了。”
“等回了汝州,学生便在书院里替几个家贫的同窗温书。”
“村里的蒙童若想识字,学生也愿意教他们。”
凉茶大婶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
“辞哥儿若知道,定会高兴。”
骡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沿着青石路进村,穿过新开的铺子,也穿过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
五年前,清河村的人还在为一年的收成精打细算,只盼着田里能多收几斗粮。
如今,田里有渠水,村里有织坊,初七有大集,孩子们也能背着书袋进小塾。
日子一日比一日好。
顾家小院里,老枣树已遮住半边院墙。
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盘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甜瓜。
顾念坐在石桌旁,穿着浅碧色襦裙。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长开,身形匀称,皮肤白净,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梳着双螺髻,发间别了两朵小小的珠花。
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像有说不完的话。
田小满、周杏儿和刘二丫围在桌边。
几人都与顾念一般年纪,如今也都出落成了小姑娘。
“念念。”
田小满指着纸上的字。
“你真要写这个?”
顾念抬起下巴。
“为何不能写?”
田小满念道:“清渠绕郭抱村回,稻浪连天接翠微。”
“寻常姑娘作诗,都写花写月。”
“哪有你这样写水渠和稻田的。”
顾念将笔搁在笔架上。
“我哥说过,诗不是只写给书里人看的。”
“咱们村有水渠,有稻田,有大集,也有织坊。”
“我写自己见过的东西,怎么不成?”
周杏儿摇着团扇,笑道:“念念说的有道理。”
“不过你后两句还空着。”
顾念低头看了看诗稿。
“初七长街人似织。”
“下一句总觉得差一点。”
刘二丫想了一会儿。
“人间烟火满庭前?”
顾念眼睛一亮。
“二丫,这句好。”
田小满故意撇嘴。
“你不是清河村第一才女吗?”
“怎么还得二丫替你补诗。”
顾念将诗稿往刘二丫那边推了推。
“第一才女也得谦虚。”
“再说了,二丫是我的军师。”
“军师出主意,怎么能算丢人呢?”
田小满和周杏儿都笑起来。
院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顾念抬头一看,杜青、萧火火和两个小塾里的少年正站在门口。
他们年纪与顾念相仿,手里都抱着书册,衣裳也收拾得齐整。
田小满先笑出声。
“杜青。”
“又来请念念看文章?”
杜青朝顾念拱手。
“先生让我们写《初七见闻》。”
“我写了半日,总觉得不顺。”
顾念端起了架子。
“拿来吧你。”
杜青赶紧把文章递过去。
顾念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段。
“你写卖糖葫芦的刘伯,为何只写他嗓门大?”
杜青愣住。
“不然写什么?”
“初七那日,他每串糖葫芦都包了油纸。”
“他说小孩子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落灰。”
“这不是比他嗓门大更值得写?”
杜青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写文章不能只写眼睛看见的。”
“还得写人心里装着什么。”
顾念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
“拿回去改。”
“明日谁写得最好,我给谁题一首诗。”
几个少年齐齐拱手。
“多谢顾姑娘。”
顾念听见这个称呼,唇角怎么都压不住。
“去吧。”
少年们刚走出院门,萧火火便压低声音:
“顾念真厉害啊。”
杜青也点头。
“她跟顾国士学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一样。”
顾念拿起甜瓜咬了一口,神色却很平静。
田小满凑过去看她。
“瞧瞧。”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顾念瞪她。
“我只是渴了。”
“谁让你们几个不夸我。”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顾辞走了进来。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深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玉带,肩背舒展,步子很稳。
五年的光阴褪去了他脸上的稚气。
眉眼还是从前那般俊俏,现在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哥!”
顾念放下甜瓜,提着裙摆跑过去。
“你回来得正好。”
“我写了一首诗,你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