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后,顾仲义和顾伯礼从县学回来。
两人都穿着执事的直裰,手里抱着一摞课册。
五年前,顾家兄弟还在为一场童生试辗转难眠。
如今两人受顾辞影响,先后考中秀才,却没有离开清河县。
顾仲义留在县学,教农政与水利。
顾伯礼教账法与律例。
他们读了半辈子的书,兜兜转转,到底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顾仲义进了院子,先将课册放到石桌上。
“辞哥儿。”
“今日有个学生问我,若是庄稼遭了虫害,来年田赋该怎么算。”
顾辞给父亲倒了一碗凉茶。
“爹怎么答的?”
顾仲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先看田亩,再看收成,还得看灾情。”
“不能只盯着账上那几个数。”
顾辞点头。
“答得很好。”
顾仲义听见儿子这句夸,脸上顿时有了憨笑。
顾伯礼摸着胡须,也将手里的册子推过来。
“我今日也遇着一桩事。”
“县学书吏把修屋顶的银钱,记成了购置书案的银钱。”
“我原先想训他一顿,后来问清楚才知道,他照着旧账例写,根本不会分项。”
顾辞问道:“大伯怎么处置?”
“我让他重记,又留了他半日,教他新账法。”
“账错了可以改。”
“人若不懂,就得教。”
顾仲义笑道:“大兄如今也有先生样子了。”
顾伯礼瞥他一眼。
“我本来便是先生。”
堂屋门帘一掀,老太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她头发已经全白,步子却还稳当。
这些年家里吃穿不愁,老太太的身子比从前硬朗许多。
“一个个回家还抱着书。”
“先吃瓜。”
“吃完再说你们那些田啊账啊。”
顾念听见有西瓜,第一个跑过去。
“奶,我要最大的那块。”
老太太将最大的西瓜递给她。
“拿去。”
“你今日又在院里带头胡闹了?”
顾念抱着西瓜,撅起嘴巴。
“我没胡闹。”
“杜青他们来问功课,我还教他们写文章。”
顾伯礼欣慰开口:
“咱们家念念,日后也能去县学当先生。”
顾念眼睛一亮。
“真的?”
日头往西落时,院门外传来一道圆滑利落的女声。
“顾老太太可在家中?”
王氏起身看了一眼。
“是周媒婆。”
顾念嘴里还咬着西瓜,眼睛先亮起来。
“媒婆?”
顾蓉捏捏她的手背。
“念念,莫要乱说。”
周媒婆今日穿得很体面,一身桃红缎子比甲,热情得不得了。
她身后那位女子刚跨过院门,便朝堂屋里的老太太和两位伯母福了一礼。
“晚辈何莲,见过顾家老太太,见过两位伯母。”
那姑娘瓜子脸,肤色白得像刚点开的豆花,她一开口,右边脸颊便露出一点小涡。
顾念凑到顾蓉耳边。
“哇塞,这位姐姐好好看呀。”
“……吃你的瓜。”
周媒婆上前两步。
“老太太,我今日可是替临山县何家跑的这一趟。”
“何老爷那豆腐坊开了几十年,临山县十来间铺子,都是年轻时一手打下来的。”
“莲儿姑娘更是家中独女。”
“自小跟着先生认字,家里的账册、铺子里的进货出货,她都看得明白。”
顾仲义和顾伯礼对视一眼。
临山县何家,他们自然听说过。
何家的豆腐嫩,豆花甜润,连清河县的酒楼都常从那边进货。
周媒婆继续道:
“这些年托我往何家递话的人,一拨接一拨。”
“何老爷何夫人看了许多,连个准话都没有。”
何莲在一旁垂眼,安静听着。
老太太招呼:“好孩子,快进屋里坐。”
“这么远过来,路上累着了吧?”
何莲走到椅前,等王氏落座,才拢着裙摆坐下。
“劳夫人挂心,大路平整,莲儿不曾累着。”
周媒婆见顾家人都在,目光往顾辞身上一转。
“何老爷早就听过顾国士的名声。”
“前些日子,莲儿姑娘把《师说》抄进了册子里。”
“何老爷瞧见后,便问我顾国士可曾议亲。”
何莲听到此话,偷偷朝顾辞看去,眼神里带着期许。
顾伯礼干咳两声。
“啊,这个,我们顾家的事,向来是辞哥儿自己拿主意。”
“瞧您说的,那是自然。”
周媒婆笑着接过。
“干娘我也没想着今日定下什么,只是让莲儿姑娘过来,混个脸熟。”
“两个孩子若是中意,咱们两家再慢慢商量。”
顾辞起身,朝周媒婆和何莲各揖了一礼。
“婶子,何姑娘。”
“何家今日肯登顾家的门,是看得起顾家,辞心生感激。”
“只是在下目前还要准备乡试,手头也有许多事未做完。”
“婚事一事,未曾想过。”
周媒婆赶忙解释:“顾国士,先把亲事定下来也无妨啊。”
“何家不催,等个几年也是等得起的。”
顾辞摇了摇头。
“何家肯等,是何家的厚道。”
“顾某却不能拿何姑娘的终身,去博自己的前程。”
“顾某给不了何姑娘一句准话,便不能先让她担上这些。”
屋内安静下来。
何莲看着茶盏里幽幽浮沉的茶叶,怅然若失。
“何姑娘这样的姑娘,该有一个早早备好聘礼、能安安稳稳迎她进门的人。”
“顾某眼下还做不到。”
“今日之事,顾家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
“若有人问起,顾某只说自己尚无议亲之意,与何姑娘没有半分干系。”
何莲勉强露出笑意。
“顾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给足了体面。”
“莲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