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接过诗稿,缓缓念诵:
“清渠绕郭抱村回,禾黍连畴接翠微。”
“初七长街人似织,人间烟火满庭前。”
他看完,唇角漾起。
“写得好。”
“前两句写清河的水与田,后两句写清河的人与市。”
“念念如今文采,已经不输于秀才公了。”
顾念脸上露出甜甜笑容。
“嘻嘻。”
田小满、周杏儿和刘二丫坐在石桌旁,看着闺蜜被夸,眼中都带着羡慕。
隔着月门,后院传来织机声。
咔哒。
咔哒。
后院原先有一畦菜地,如今让出一半,盖起了一排青砖屋。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清河女子工会。
屋里摆着十余架织机,姑娘们坐在机前,脚下踩着踏板,手中木梭来回穿行。
这些织机比从前省力不少。
旧式织机全靠手臂带动,织得久了,肩背便酸得厉害。
顾辞改过机括,脚下带动木梭,手上只需扶稳经线。
姑娘们学上几日,便能上手。
顾蓉站在一架织机旁,手里拿着账册。
十九岁的她穿着素净,乌发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眉如远岫,眸色清亮。
比起从前总低头做针线的姑娘,如今的她站在人群中,已有了几分管事人的从容。
春桃抱着一卷细布款款走过。
“蓉姐,这批细布织好了七匹。”
“沈家布庄的人说,初七大集时要摆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
顾蓉翻开账册,核过数目。
“七匹先送过去。”
“剩下三匹再看一遍。”
春桃有些不解。
“老掌柜说,若是能赶在初七前多送两匹,价钱还能再提一提。”
顾蓉抬眼看她。
“价钱可以谈,人不能熬。”
“这几日天热,织机转得久了,线容易跑偏。”
“布若织坏,大家这些日子的辛苦便白费了。”
阿绣坐在旁边,手里的梭子没停。
“蓉姐说得对。”
“我娘原先不肯让我来做工,说姑娘家在家做针线便好。”
“如今我每月拿回去的工钱,能给弟弟买纸笔,还能给娘添件新衣裳,她再没说过这话。”
屋里的姑娘都笑起来。
顾蓉唇角微弯。
“能挣钱是好事,但不许因此荒了身子。”
“午后该歇便歇。”
“家中有事便来找我调班。”
“女工会立的规矩,不是摆着好看的。”
秀儿放下记工的木牌,小心问道:
“蓉姐,我若想学记账,能不能留下来跟着你学?”
顾蓉看着她。
“为何不能?”
“会织布是本事,会染色是本事,会看账也是本事。”
“你想学,明日午后便留下来。”
秀儿脸上露出笑意。
“我一定好好学。”
春桃在旁边打趣。
“秀儿可得学快些。”
“咱们蓉姐如今管着织坊和女工会,往后还要管染坊、铺子,怕是忙都忙不过来。”
顾蓉将账册合上。
“忙不过来,便一起。”
“咱们女工会的人,不能只会低头织布。”
“谁愿意学,谁便来学。”
偏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槐树庄的许二郎挑着两筐棉线进来。
“蓉姑娘。”
“这批棉线是新到的,我爹说织坊若还要,便先给你们留着。”
顾蓉走过去,抽出几缕棉线,在指间捻了捻。
“线细,颜色也正。”
“按上回说好的价钱记账,月末一并结。”
许二郎连连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包桂花糕。
“这个是我娘做的。”
“她说天热,让大家尝尝。”
屋里的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顾蓉看着那包糕点,语气温和。
“替我谢过婶子。”
“往后不必特意带来。”
许二郎忙道:“不算特意。”
“我娘做得多。”
顾蓉没有接这话,只让春桃把糕点收好。
许二郎挑起空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春桃等他走远,才凑到顾蓉身边。
“蓉姐,许二郎这月都送第三回棉线了。”
“槐树庄离咱们村十几里,他倒是不嫌累。”
阿绣也笑道:
“前日县城绸缎铺的少东家,还托人问过蓉姐的婚事。”
“这周边想求蓉姐的人,怕是能从村口排到水渠边。”
顾蓉细细理着账册。
“你们若再不回织机前,这批布便赶不上大集了。”
“蓉姐又不答。”
“春桃,第四架织机的经线少了一根。”
“你若再说话,今日的点心便没有了。”
春桃忙跑回织机前。
“蓉姐,我这便去看。”
姑娘们各自散开,回到了织机前。
织机声又响了起来。
顾辞站在月门外看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后院。
顾蓉见到他,脸上露出浅浅笑意。
“辞弟回来了。”
“这几架新机用得可还顺手?”
顾蓉点头。
“比旧织机省力许多。”
“从前一个姑娘织三匹布,便得忙上一整日。如今熟手做得快些,五匹也能织出来。”
“大家手里有了工钱,家里也愿意让姑娘们出来做事。”
顾辞看向墙上挂着的章程。
“这些规矩定得很好。”
“有了它,大家做工心里也踏实。”
顾蓉轻声回应:“大家一处商量出来的,我只是将她们的话写下来。”
“辞弟,我从前只想着多做些绣活,替家里省一口粮。”
“如今看着她们能靠自己的手挣工钱,能给家里添衣裳,心里也踏实。”
顾辞给予姐姐肯定。
“那便继续做下去。”
“织机、染坊和销路的事,我会同薛兄他们商量。”
“女工会的规矩,仍由你们自己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