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下肚。
薛明阳砸吧砸吧嘴。
“好酒。”
“这酒一进肚子,我感觉经义都能多背两篇。”
他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陶大人,这酒还有没有?”
“要不再给我添半碗,我保证不白喝,回头中了举人,我亲自给您送一车。”
陶惟勤看着他,笑骂一声。
“薛公子,你当本官这是春风楼呢?”
“县衙的库银,全拿去给各乡修学塾、打水井了。”
“这坛酒,还是本官从自己俸禄里抠出来的。”
薛明阳手里的碗慢慢收回去,脸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
“那我不喝第二碗了。”
“这酒得留着。”
“等陶大人哪日升官,再开坛庆贺。”
韩敬之在旁边笑道:“薛公子这算盘,打得倒快。”
“先把东翁的酒喝了,再替东翁安排升官宴。”
袁少游扇子一摇。
“这叫长线布局。”
“薛兄是商人出身,主打一个把每笔买卖都安排明白。”
陶惟勤黑着脸。
“本官可受不起。”
“只盼你们几个出去以后,别忘了清河这片地,别忘了今日站在码头上的父老乡亲。”
赵文翰端着酒碗,郑重开口。
“县尊放心。”
“我等读书,不是为了繁华富贵。”
江行简也点点头。
“清河这五年所见所学,早已刻进我等文章里。”
“日后无论到了何处,都不会忘。”
罗承志望着远处的河岸。
“我爹说,地里收成好了,孩子才能读书。”
“我以前不太懂。”
“这些年跟着顾兄和诸位兄弟做事,才明白读书人若是忘了百姓,写再好的文章也没用。”
孙秉礼拱手道:“秉礼此去,必不负县尊与乡亲们的期望。”
陈良也跟着举起碗。
“俺也是。”
“俺去考个举人回来,让县学的先生和我爹都高兴高兴。”
薛明阳乐了。
“陈兄,你这话很朴实。”
“但气势差点。”
“来,跟我学。”
他清清嗓子,朝着清河码头挥手。
“清河县的父老乡亲!你们天才少年回来了!”
赵文翰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若在贡院门口也这般喊,巡考官会以为你得了失心疯。”
薛明阳不服。
“赵兄,这叫气势。”
“考场如战场,咱们得先在精神上拿捏对手。”
袁少游拍手赞成。
“这话没毛病。”
“入场前咱们八个站成一排,衣袖一甩,齐声说一句,清河出征,谁与争锋。”
“那场面,妥妥的封神。”
江行简道:“袁兄,乡试考的是文章。”
“不是谁嗓门大。”
“江兄,你不懂。”
袁少游一本正经。
“这叫仪式感。”
陶惟勤看着这一群人,脸上笑意越发浓。
“顾小友,你怎么没说?”
顾辞手里端着空掉的青瓷酒碗,目光越过码头,看向远处的清河县城。
人群外围,顾家人没有上前打扰,只站成一排,满眼欣慰看着这群即将远行的少年。
“大人,他们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若再长篇大论,倒显得矫情。”
陶惟勤抚须轻笑。
“你这小子,还是这般沉得住气。”
“这五年,你把那本《农政全书》翻烂了,带着他们下地、量水渠。”
“如今整个清河县,谁人不记着你们的恩情。”
“大人言重。”
“是清河给了我们一块能安心读书的净土。”
“学堂里的书念得再多,也不如真正在田间地头走一遭。”
乡亲们见县尊大人聊得差不多了,纷纷涌上前来。
“薛公子,拿着。”
“这是刚出锅的肉馍馍,路上垫垫肚子。”
“顾案首,这是俺家自己晒的柿饼。”
“多亏了你教的那个堆肥法,今年果树结的柿子又大又甜。”
师爷韩敬之最后走上前,将一沓包好的平安符递给众人。
“这是东翁夫人昨日去文昌阁求的。”
“诸位公子每人一道,权当是个吉利。”
顾辞郑重道谢。
“替我们谢过太太挂念。”
不过片刻功夫,八个人怀里便被塞满了各种吃食与乡亲们的心意。
袁少游左手提着一串腊肉,右手抱着几个大南瓜,折扇都没法摇了。
“顾爷爷,我是不是减肥又要失败了?”
“我这哪是去赶考,分明是去进货啊。”
薛明阳嘴里嚼着馍,含糊不清开口。
“你懂什么。”
“这叫民心所向,咱们这是带着全县百姓的期盼出征。”
“到了府城,光这气势就能碾压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
顾辞看着他们狼狈又得意的模样,浅浅笑出声。
“毕竟是乡亲们的心意。”
“等考完回来,记得多带些府城的土特产还礼。”
码头管事拿着名册,扯着嗓子大喊。
“时辰已到。”
“各位客官,准备登船起锚了!”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顾辞将平安符贴身收好,转身面向陶惟勤和全县百姓。
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诸位请回。”
“顾辞此去,定不负清河之名。”
八位少年排成一排,跟在顾辞身后,依次走上搭在船舷上的木板跳板。
大船烟囱里冒出粗壮的白烟。
船工鼓足腮帮子,吹响了起航的粗犷号角。
呜——
沉闷号角声在江面回荡,惊起片片水鸟。
五年磨一剑。
河南府,他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