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顾辞与兄弟们再次站在清河码头。
薄雾在宽阔的水面散开,初秋的晨风透着几分凉爽。
清河码头比五年前扩建了整整一倍。
岸边停靠着数艘高大的三层客船,船工扛着行李来回穿梭,船头的铜铃不时响上一声。
顾辞、薛明阳、赵文翰、江行简、袁少游、陈良在清河码头会合。
五年同吃同住的苦读,让这八人早已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
顾辞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晨雾里,清俊绝伦。
赵文翰依旧抱着书箱站在身旁。
“完犊子了。”
薛明阳一拍大腿,圆润的脸上冒出细汗。
他把背上的青色包袱解下来,放在码头的石墩上。
包袱皮一掀,里头的长衫、靴子、笔墨纸砚被他一件件往外掏。
“我靠,我路引哪去了?”
袁少游摇着一把檀香折扇,在一旁连连摇头。
“薛兄,你这波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大家都要上船了,你连准考证都能弄丢。”
“老实交代,你昨晚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去沈家布庄看你那涟漪妹妹了?”
薛明阳没空搭理他,又弯腰去掏自己的靴子筒。
“看你妹。”
“我昨晚明明把路引和户籍文书放在一起,怎么就找不见了。”
陈良挠挠头,凑上前帮忙扒拉那些散落的衣物。
“薛兄,会不会是被耗子叼走了?”
罗承志无奈叹气。
“陈兄,耗子叼那玩意干啥,又不能吃。”
孙秉礼默默将薛明阳扔在石板上的衣服捡起,叠好放回包袱。
“薛兄莫急,再仔细想想,今早出门前换过衣裳没有。”
江行简看着乱成一团的薛明阳,目光温润。
赵文翰则淡淡吐出两个字。
“朽木。”
顾辞走上前,按住薛明阳还在乱翻的手。
“薛兄,别找包袱了。”
“路引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定然不会随便塞在行囊里。”
“摸摸你身上贴身的物件。”
薛明阳一愣,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
他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锦缎钱袋。
钱袋表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讲究。
他捏了捏钱袋底部,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底下怎么硬邦邦的?”
他用手指扒开钱袋内侧,才发现里头竟然被巧妙缝了一个暗格夹层。
两根指头往里一夹,一张折叠整齐的乡试路引被抽了出来。
路引背面,还用蝇头小楷娟秀绣着四个字。
金榜题名。
周围安静片刻。
薛明阳看着那四个字,刚才焦急的模样一扫而空。
他把路引举高,腰板挺直,屁股不由自主扭了两下。
“哎呀呀。”
“涟漪也真是的,怕我粗心弄丢,竟然连夜给我缝在钱袋夹层里。”
“还绣了字。”
“这深深的爱意,真让人苦恼啊。”
袁少游摇折扇的动作一顿。
他仰头看着码头上方灰蒙蒙的天空,眼角抽搐。
“没天理了。”
“我一大早起来,早饭都没吃饱,还要在这里吃你们俩的狗粮。”
“薛兄,你这是故意显摆。”
陈良看着那绣工,满脸羡慕。
“这针脚真好看。”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姑娘替我缝钱袋就好了。”
薛明阳一听这话,拍着胸口传授经验。
“陈兄,这个事不能急。”
“先把书读好,再把人做好,最后碰上对的人,缘分自然就来了。”
袁少游翻了个白眼。
“薛兄如今说话,真是一套一套。”
“前几年你跟沈姑娘约会时,连话都不会说。”
薛明阳把钱袋塞回怀里,扬起下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能一样吗?”
赵文翰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登船的跳板。
“傻子,显眼包。”
江行简轻抚袁少游的后背。
“袁兄看开些,江陵那边,乔姑娘还在等你。”
大家笑闹了一阵,码头外的大道上忽然传来喧闹声。
一队衙役鸣着铜锣,在前面开道。
全县百姓自发跟在衙役身后,手里提着篮子,黑压压一片涌向码头。
有人带着自家蒸的白面馍。
有人抱着一篓鸡蛋。
还有人提着晒好的柿饼和花生,生怕这八个要去省城赴考的读书人路上饿着。
清河县知县陶惟勤走在最前面。
五年过去,陶惟勤头上的白发多了些。
这些年他常年往乡下跑,修学塾、看水渠、查粮仓,县衙的门槛没少踏,田间的泥也没少踩。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常服。
师爷韩敬之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坛老酒。
“大人。”
顾辞带着众人迎上前,齐齐行了一个长揖。
陶惟勤伸手将顾辞托起,目光扫过这八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五年,你们待在清河不骄不躁,本官都看在眼里。”
“水渠修缮,学塾开蒙,田赋账册,织坊商路,凡是县里有事,你们几个都没少出力。”
“今日你们要北上河南府,去考那秋闱。”
“本官代表清河县十方百姓,来给你们送行。”
陶惟勤转身从韩敬之怀里接过酒坛,拍开泥封。
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
不少村民闻着味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陶惟勤亲自给顾辞倒满一碗酒,又让人拿来七个青瓷碗,一一斟满。
“这一碗酒,本官敬你们。”
“愿你们此去中原,乘风破浪,金榜题名。”
顾辞端起酒碗,目光环视四周。
码头外围,站满了送行的乡亲。
有曾经一起修水渠的老农,有得了堆肥法恩惠的庄稼汉,也有送自家孩子去学塾开蒙的妇人。
每个人眼里,都透着朴实的期盼。
“谢大人,谢诸位乡亲。”
顾辞双手举碗,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