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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港岛

    八月二十六日,周三,凌晨五点。

    炜杰在省城火车站登上了开往深圳的K92次列车。他带了一个黑色手提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三份打印好的商业计划书、一张存有五十万人民币的银行卡,和一本崭新的港澳通行证。

    通行证是周一上午去市公安局办的。正常流程要十五个工作日,但赵强有个战友在出入境管理处,加急,两天出证。战友没问为什么急,赵强也没说,只是递过去两条红塔山。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走。炜杰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正在大声谈一批电子表的生意。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风扇在头顶吱吱地转,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炜杰没吃泡面。他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苏晓棠早上蒸的,还温着——就着一瓶白开水,慢慢嚼。

    窗外,田野和村庄交替闪过。稻田刚割完,留下一排排金黄的茬子。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弯腰在地里拾稻穗,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炜杰看着窗外,脑子却在另一件事上。

    张建国的声音还在耳边:"周六你来香港。"

    今天是周三。他去深圳办边防证,周四过关,周五在香港踩点,周六见张建国。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大陆。前世他去过很多次香港——出差、转机、购物。但那些记忆都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这一世,他还是一个只坐过绿皮火车的省城青年,虽然身家已经过亿。但他知道手里那本崭新的港澳通行证,塑料封面还没磨软。

    火车下午三点到深圳。炜杰出了站,被热浪扑了一脸。

    九八年的深圳,已经是一派南国都市的气象。高楼、立交桥、满街的霓虹招牌,和省城像是两个世界。但炜杰知道,再过十年,这种差距会缩小——内地的城市也会长起来,互联网会让信息的流动不再受地理限制。

    他在罗湖口岸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四十块钱一晚,房间里有风扇没空调,床单上有一股洗不净的霉味。

    第二天一早,他去罗湖口岸办过关手续。

    排队的人长龙一样,从大厅里拐出来,一直排到广场上。有推着小车的水客,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行李箱的商人,还有头发花白、第一次回内地探亲的老人。炜杰排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过关花了两个小时。等他踏上港岛的土地,已经是上午十点。

    香港和炜杰记忆里的样子差得不远。

    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中环的摩天楼、满街的双层巴士和红色出租车——这些标志性的东西还在。但空气中多了一股焦虑的味道。

    亚洲金融风暴过去不到一年。1997年10月,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冲击港币联系汇率,港府砸下真金白银硬扛,股市暴跌,楼市腰斩。现在的香港,到处都能看到金融危机留下的伤疤。

    街边的地产中介贴着"急售""减价三成""业主蚀让"的红纸。写字楼里空出来的楼层比往年多了不少。茶餐厅里,人们谈论的话题从"买楼"变成了"悭钱"。

    炜杰从中环地铁站出来,沿着皇后大道中往上走。

    张建国的公司在湾仔,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里。炜杰没急着去,他在中环绕了一圈,去了几个地方——汇丰银行总行门口、港交所大楼、利园山的豪宅区。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城市的脉搏,才能决定怎么跟张建国开口。

    汇丰银行门口人来人往,但脸色都不轻松。炜杰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听见三拨人在讨论同一件事:联系汇率还能撑多久。

    他在心里摇头。

    能撑。不但撑得住,还会撑二十年。港府的底气比市场上那些人想象的要足得多。

    但这不是他今天要谈的。

    炜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湾仔告士打道。

    张建国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不大,但视野极好。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像一幅活动的画。

    张建国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还是热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炜杰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脚边。

    张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茶,铁观音,汤色金黄。

    "你先喝。喝完再说。"

    炜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很快。这不是普通的铁观音,是陈年的,存了至少五年以上。

    "好茶。"炜杰说。

    "你懂茶?"

    "不懂。"炜杰放下杯子,"但懂好坏。"

    张建国笑了。他放下茶壶,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炜杰,我跟你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省城开店,我也出过力。但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手里有矿权、盖房子、做商城、做实业。"他顿了顿,"你突然在电话里说'比地产大的买卖',还说'互联网',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张总"炜杰说,"您去年在金融风暴里损失了多少?"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炜杰的声音很平,"我知道您在内地的项目投资了不少,港股又套了一大笔。现在香港这个局面,地产和股市短期内都难有起色。您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

    "所以你就给我推荐互联网?"张建国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炜杰,我知道大陆那边现在开始搞什么'信息高速公路',但说实话,我接触过的做互联网的人,十个有九个在烧钱,还有一个在骗钱。这玩意儿怎么赚钱?广告?没人看。电商?没人买。你说,钱从哪来?"

    炜杰没有急着反驳。

    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建国面前。

    "张叔,这是我在省城申请的163拨号上网账号的使用记录。三天前,我第一次连上互联网。我看到了什么?"

    张建国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看到了三个网站——搜狐、新浪、网易。它们是中国现在最大的门户网站,但它们的搜索功能几乎为零。你想找一个信息,只能在分类目录里一层一层点,像在一个没有索引的图书馆里找书。"

    炜杰又从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美国一份行业报告,我托人打印出来的。1998年第一季度,谷歌在美国的搜索市场份额从零升到百分之十五。它的创始人是两个斯坦福的博士生,公司成立不到一年,估值已经过亿美金。"

    张建国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美国是美国,大陆是大陆。"

    "对。"炜杰点头,"但搜索的需求是一样的。大陆现在有两百万网民,三年内会到两千万,十年内会超过美国。搜索引擎会成为每个人上网的第一个动作——就像你进商场先找导购图一样。谁能做大陆的搜索引擎,谁就能控制互联网的入口。"

    "所以呢?"

    "所以我要投资这个人。"炜杰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那张《计算机世界》报纸的复印件,李彦强的照片和"超链分析"的短讯,"李彦强,北大毕业,硅谷搜索引擎公司InfoSearch的核心工程师。他手上有一项专利,能让搜索结果的相关性提升一个数量级。他现在还在硅谷,但很快就会回国。"

    张建国盯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你认识他?"

    "不认识。"炜杰说,"但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凭什么?"

    "凭我知道未来。"炜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张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知道接下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千度会改变中国人获取信息的方式,会成为比任何地产项目都值钱的资产。而现在,它还没成立。"

    张建国没有笑。

    他看着炜杰,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海港上有船在鸣笛。

    "你疯了。"张建国说。

    "可能。"炜杰说,"但您想想,我不是靠运气。"炜杰说,"我是靠知道下一步怎么走。现在,我要走下一步了。这一步,比地产大一百倍。"

    张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炜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几艘货轮正在慢慢驶过。远处的九龙半岛上,高楼林立,像一片钢铁森林。

    "你要多少钱?"张建国背对着他说。

    "不是我要多少钱。"炜杰说,"是您能换出多少美元。千度的早期融资是美元基金,人民币投不进去。我需要一条美元通道——香港公司、离岸账户、能把人民币换成美元合法出境的路径。"

    张建国转过身。

    "这条路径,我确实有。"他说,"但开通它,有风险。外汇管制越来越严,央行盯着呢。"

    "我知道。"

    "而且,就算通道开了,你凭什么能投进去?”

    "凭准备。"炜杰说,"他从回国到成立公司,大概有三个月的窗口期。这三个月,我要把一切都准备好——美元、方案、甚至是他的合伙人。"

    张建国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李彦强的照片。

    "这个人……"他指着照片,"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比他说的更厉害。"炜杰说,"十年内,他会上中国的富豪榜。"

    张建国把报纸放下,沉思了片刻。

    "炜杰,我跟你说过,我做投资,信的是人,不是项目。"

    "我记得。"

    "所以我不投李彦强。"张建国说,"我投你。"

    炜杰看着他。

    "通道我给你开。"张建国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管投多少,我的份额不低于百分之三十。第二,如果三年后这个项目没有起色,你有义务用你的地产资产做担保,还我本金。第三——"张建国顿了顿,"你要告诉我,你是真的知道未来,还是只是在赌。"

    炜杰没有犹豫。

    "第一条,可以讨论,但具体比例到时候再谈。第二条,可以。第三条——"他看着张建国的眼睛,"张总,我无法证明。您只能信,或者不信。"

    张建国伸出手。

    "我信你。"他说,"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道理。是因为你眼神里没有退路。"

    炜杰握住那只手。

    "眼神里没有退路的人,"他说,"走路不会歪。"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谁说的?"

    "一个您不认识的老头。"炜杰说,"但他比大多数人都懂看人。"

    离开张建国的办公室,已经是傍晚。

    炜杰没有直接回深圳。他沿着湾仔的海边步道走了一段,吹着海风,看着对岸的九龙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1998年8月的香港,金融危机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这个城市的骨架没有散。再过两年,楼市会回暖。再过五年,CEPA签订,香港和内地会绑得更紧。再过十年,这里会成为中国互联网公司的上市首选地——千度、万里、飞讯,都会来港交所敲钟。

    而他,炜杰,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美元通道有了。下一步,是等李彦强回国。

    他站在海边的栏杆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在暮色中看了最后一眼。

    照片上的李彦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面前是一台笨重的CRT显示器。他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中国互联网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也不知道,在地球另一端,有一个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炜杰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吹动他的衬衫下摆。远处,天星小轮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

    "下一步。"炜杰低声说。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很长,很直。

    没有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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