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号,周六。
炜杰从罗湖口岸出来,踏回深圳的土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在香港待了三天。第一天见张建国,谈定美元通道的事。第二天去了一趟中环的会计师事务所,把香港公司注册的资料备齐。第三天在旺角的一家二手书店泡了一下午,淘了十几本英文原版书——大部分是关于硅谷创业和互联网投资的书,国内根本买不到。
回到深圳,他没停留,直接去火车站买了当晚回省城的硬卧票。
凌晨一点发车。炜杰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把黑色手提包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农民工横躺在长椅上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墙角有一个卖泡面的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炜杰没有睡。
他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事。
张建国最后那句话:"我投你。"
这三个字意味着——港币通道打通了。炜杰在内地的人民币可以通过张建国的香港公司换成美元,走合法的投资路径出境。这在1998年是一条窄路,但不是死路。关键是,张建国愿意为他开这道门。
代价也不小。张建国要百分之三十的份额,还要地产资产做担保。如果三年后千度没有起色——或者炜杰预判错了——他就要用省城的地产项目、甚至矿权来填这个坑。
这是一场豪赌。
但炜杰知道他不会输。李彦强一定会回国,千度一定会成立,搜索引擎一定会成为互联网的入口。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只是提前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火车进站了。
炜杰起身,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上站台。K238次列车,深圳到省城,运行十八个小时。他找到自己的铺位,中铺,把包塞到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地脚线处有一排暗绿色的微光。上铺有人在翻身,下铺有人在低声聊天。火车咣当一声启动,车身晃动,节奏渐渐变得均匀。
炜杰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彦强要到1999年底才回国,还有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他不能干等。
三件事。
第一,继续研究互联网赛道。门户网站、搜索引擎、电子商务、即时通讯——每一个细分方向都要摸清楚。谁在做、做到什么程度、缺什么、什么时机入局最合适。他要成为这个赛道上最懂行的人之一。
第二,美元。张建国可以换美元,但炜杰自己也要攒美元弹药。地产项目的利润要尽量往香港通道里送,扩大可投资本。五十万人民币只是个开头,到时候真正投千度,可能需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
第三,人。他要建立一个能帮他做这件事的团队。不是工地上的老张赵强那帮人——那些人做地产是一把好手,做互联网一窍不通。他需要新的人:懂技术的、懂英文的、能在北京和硅谷之间跑得开的。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重复。炜杰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名字过了一遍。
陈婉清。陈婉清在省城建委有人脉,但更重要的是,她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地产项目收尾之后,她可以先抽出来,研究互联网政策、注册流程、法律架构。这些杂事,需要一个人扛起来。
赵强。赵强的退伍战友网络遍布各地,边防证、出入境、信息渠道——这些灰色地带的事,交给他最稳妥。但赵强不懂互联网,不能让他做主业务。
还有谁?
炜杰想到了一个人——张婷。
张婷是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去年帮炜杰做环境评估数据建模时认识的。那姑娘话不多,但代码写得极快,逻辑清晰。更重要的是,她是省城大学BBS的版主,是国内最早一批网民之一,对互联网的理解比大多数同龄人深得多。
如果能把她拉进来……
炜杰把这个念头存下,没急着下决定。拉人这种事,要看时机。张婷现在在读书,未必愿意放弃学业跟他干。而且,他要做的这件事,在1998年的中国还太超前了,说出来大多数人会当他疯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跑着。夜色从窗户涌进来,又退出去,像一片流动的墨。
炜杰翻了个身,下巴抵在枕头上。
想太多没用。一步一步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到省城,把香港谈下来的事落地。香港公司注册、离岸账户开设、和张国建的协议签掉。这些手续走完,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后,九月底。那个时候,他可以开始第二步——去北京。
北京是中关村的地盘,是中国互联网的心脏。搜狐、新浪、网易的总部都在那里,千度将来也会在那里成立。他要在北京找一个落脚点,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等李彦强一回国,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炜杰的思绪在车轮声中渐渐模糊。
他睡着了。
八月三十号,周日上午十一点。
炜杰在省城火车站下车,出了站,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
省城的天比香港蓝,空气比香港干,阳光也更烈。他在火车站广场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棠记的地址。
他想先看看苏晓棠。
三天没见了。走之前他跟她说了去香港,没说具体干什么。苏晓棠也没问,只是给他塞了两个馒头,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出租车在步行街东口停下。炜杰下车,拎着包往棠记走。
门帘一掀,阿芳先看见他。
"炜哥!你回来了!"
苏晓棠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线头,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她看了炜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
"三天能瘦什么。"炜杰笑了一下。
"去香港不吃东西的?"
"吃了。茶餐厅,云吞面。"炜杰把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机器买了?"
"买了。"苏晓棠转身往里间走,"进来看看。"
里间原本堆布料的地方,现在腾出了一小块空地,放着一台崭新的平缝机——说是八成新,但擦得锃亮,看上去和新的差不了多少。机器旁边是一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配件盒。
"两千六,周师傅介绍的设备商。"苏晓棠说,"试了半小时,针脚还行。"
炜杰蹲下去,伸手在机器上摸了一下。金属外壳凉凉的,有一股机油味。
"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苏晓棠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弄。"
炜杰站起来,看着她。
苏晓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不需要你插手"的固执。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是这样。他不讨厌这种固执,反而觉得踏实。一个什么都靠自己的人,才值得信赖。
"有事跟你说。"炜杰说。
"说。"
"我接下来半年,可能经常要往外跑。北京,香港,也许还有深圳。"
苏晓棠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做一件新的事。"炜杰说,"比地产还大。但这件事说不清楚,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明白。"
"那就别解释。"苏晓棠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炜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好奇?"
"好奇。"苏晓棠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小剪刀,在指间转了半圈,"但你说过,眼神里没有退路的人走路不会歪。你有你的路要走,我跟着问东问西,反而让你分心。"
她把剪刀放回盒子里,声音低了一些:"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件事,会不会让你把之前攒下的东西都搭进去?"
"可能。"炜杰说,"但如果成了,回报也是百倍。"
苏晓棠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做。"她说,"我不是你,不懂什么百倍的回报。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路不走,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扣上——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去吧。"她说,"回来吃饭就行。"
下午三点,炜杰离开棠记。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金三角项目的办公室。
陈婉清在。她正在看一摞文件,眼镜滑到鼻尖上,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香港怎么样?"
"事谈成了。"炜杰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有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一个新项目。"炜杰从包里掏出那本淘来的英文书——《The Search: How Google and Its Rivals Rewrote the Rules of Business》,"把这本书看一遍。不用翻译全文,把里面关于搜索引擎商业模式和投资逻辑的部分摘出来,整理成中文摘要。"
陈婉清接过书,翻了两页,眉毛挑了起来。
"全是英文。"
"你英语四级过了吧?"
"过了,但——"
"够了。"炜杰说,"不是让你做文学翻译,是让你理解里面的商业逻辑。看不懂的词查字典,句子不通顺的跳过去,关键是把意思吃透。"
陈婉清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Google字样。
"炜杰,你到底在搞什么?"
"互联网。"炜杰说,"更准确地说,是搜索引擎。"
"搜索引擎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炜杰说,"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习。你、我,还有接下来我会拉进来的人,一起学。我们要在这个赛道上,比别人先跑半年。"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到桌上。
"行。"她说,"我学。"
炜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嗯?"
"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强、老张、还有工地上的所有人。"
"保密?"
"不是保密。"炜杰说,"是说了也没人信。等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知道。"
陈婉清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
炜杰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正烈,照在他脸上,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感。但他没有眯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省城还是原来的省城。步行街、百货大楼、骑自行车的行人、路边的梧桐树。一切都没有变。
但炜杰知道,从他回到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变化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大多数人还看不见。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影子被阳光压在脚下,很短,很结实。
下一步,北京。
桌上有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几行字:
陈婉清——政策研究、法律架构、英文资料整理
赵强——渠道、边防、信息灰色地带
张婷——技术评估、产品逻辑、BBS社群
张建国——美元通道、香港离岸、后续融资
四张牌。四张牌还不够,但已经能开局了。
炜杰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八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末最后的热气。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