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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莫斯科的春天

    三月的莫斯科,雪还没有化尽。

    红场边缘的积雪被日复一日的踩踏压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像是铺满了碎末。

    克里姆林宫的塔楼尖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北风的间歇里偶尔被吹落一小片,在阳光下旋转着落下去,在下坠的过程中化成了一滴看不见的水珠。

    街面上的行人脚步比冬天快了一些,大衣的领子翻得不再那么高,有人在路过街角报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一份当天的《真理报》,报纸被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冻红的指尖翻动时发出的脆响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苏联领导人最近很忙,几乎到了忙的脚不沾地的程度。

    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刚刚结束一趟对乌拉尔地区的考察回到莫斯科。

    他在十二天内走了六个城市,看了三座新建的拖拉机制造厂和两个正在扩建的铁路枢纽,在车皮改装的移动办公室里批完了十七份文件,并且在每一站都与当地工厂的工人代表开过座谈会。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火车上过夜的人特有的、被持续震动和间断睡眠磨出来的浅淡眼袋,但目光仍然锋利。

    回到莫斯科的当天下午他就进了办公室,桌面上堆着从四面八方发来的电报和报告,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远东方向物资运输的最新统计。

    他花了四十分钟看完那一摞文件,然后用铅笔在最上面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煤炭装车效率还有提升空间,跟德国的运输协调部门再碰一次,把换轨站的周转时间压缩到十八小时以内。"

    批注的笔迹跟他三十年前写理论文章时一样,快而准确。

    托洛茨基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精力充沛到让周围所有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他曾经把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工作量做到一天都不够用的程度,如今在国家经济和国际革命的双重压力下,他找到了新的节奏。

    他从几年前就开始主动把一部分行政管理职能拆分给更年轻的干部去负责,让自己能腾出手来做更宏观的战略协调——欧洲贸易网络的对接、远东工业布局的优化、以及那条从莫斯科一直延伸到海参崴的"红色动脉"铁路线的升级改造。

    他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行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未来三个月内计划要做的考察和会议:

    四月上旬去基辅看一个新建的机械厂,四月下旬参加共产国际柏林会议,五月回来之后还要去一趟中亚,检查那边新投产的几条采矿线路的运行情况。

    每一行的末尾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已完成""进行中""待出发"的状态。

    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另一侧的走廊里,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正在跟内务部和工业委员会的人开一场关于劳动纪律和工程进度的联合会议。

    他的烟斗搁在桌角,很久没有点过,只是在手里反复转动着。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格鲁吉亚口音让句尾的音调微微上扬。

    他最近几年在国际事务上花的时间比国内治理少了一些。

    这不是他的主动选择,而是分工自然形成的结果——托洛茨基更擅长做跨国的协调工作,而他更擅长把苏联内部的建设和治理理顺。

    他对此没有意见,或者说他的意见已经被过去几年持续传来的捷报慢慢磨软了。

    那些捷报从德国来,从法国来,从西班牙来,从意大利来,从东方来,每一份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革命没有停下来,世界在朝他们预期的那一侧倾斜。

    在这种局面下,内部那些本来可能形成分歧的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关于农业集体化速度的争论、关于重工业优先程度的意见差异、关于某些边境地区民族政策的调整——都被压缩到只剩技术层面的大小了,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在赶进度。

    斯大林在今天的会议上批复了一项关于西伯利亚铁路东段扩建的预算申请,然后把一份关于远东前线物资供应的报告推到桌子对面让内务部的人签字确认。

    他看了一眼窗外克里姆林宫院子里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堆,心里想的是那些正从莫斯科火车站一车皮一车皮往东运的装备和人员——三月以来,已经发了四趟专列,每一趟都装满了德国转来的机床配件和波兰生产的牵引车履带,目的地是远东和朝鲜前线。

    那些物资在换轨站被重新编组之后一路向东,经过乌拉尔、西伯利亚、贝加尔湖,最终抵达东方同志们正在与日军对峙的阵线后方。

    这种物资流动的规模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在扩大,但最近半年的增速尤其明显。

    莫斯科铁路枢纽的调度员已经开始习惯把"往东方向的列车"作为一个独立的大类来统计——它们跟民用物资、跟城市供暖用煤、跟农产品运输占据着同一套轨道系统的不同时间段,在时间表的空隙里穿插着前进,每一趟都满载着从欧洲各国汇聚到莫斯科再分拨向远东的援助物资。

    苏联内部的政治氛围在最近几年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稳定期。

    不是因为分歧消失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把分歧深化成矛盾。

    中央委员们的日程表上排满了出国考察和国内调研的行程,从列宁格勒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跨度太大,大到一个人想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制造麻烦都找不出足够的精力来支撑。

    在这种状态下,那些原本可能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演变成激烈冲突的意见差异,现在被日常事务和不断传来的好消息一层一层地压住了,像是地下水位常年保持在低处,虽然底层结构仍然存在,但表面已经没有了继续滋生矛盾的土壤。

    而共产国际大会的临近又给莫斯科的春天增加了一层额外的节奏感。

    各代表团在出发之前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材料翻译、方案对接、与德国方面确认议程细节。

    苏联代表团由托洛茨基亲自带队,出发日期已经定在三月下旬,沿莫斯科—明斯克—华沙—柏林的铁路线走,全程大约两天半,途中会在华沙停一次,与波兰的代表团做一次临行前的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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