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茨基推开斯大林办公室门的时候，斯大林正趴在桌上画一张铁路调度图。
图是手绘的，铅笔线条密集而凌乱，从莫斯科出发一路向东，经过乌拉尔、西伯利亚、贝加尔湖，末端止于远东某处靠近边境的车站标记。
各种箭头和标注像是堆叠过载的信息流，最近新增的部分已经在纸张右侧挤出了纸边。
斯大林手里握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烟斗搁在桌角，没有点燃，只是烟嘴的位置正对着桌面上那堆文件堆得最高的一角。
"列夫·达维多维奇同志，"
斯大林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目光从那张被铅笔划满了的调度图上移开，落在托洛茨基身上。
"你来得正好，我这边刚处理完一批物资调度的文件。
运往东方的列车排期从十天前就卡在边境了，波兰同志那边的人好像对这批车皮的物资交接手续有不一致的理解。
我已经让他们重新对表，但你既然要去柏林，等你到了顺便跟德国方面的同志提一下这件事——他们在调度协调上的流程是不是也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托洛茨基脱下外套搭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没有等人招呼就自己走到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习惯性地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两手搁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斯大林手边那堆已经批完和待批的文件之间的比例——待批的那摞比已批的薄一些，说明他今天已经坐在这里至少四个小时了。
"我知道了，我那边也有几样东西要交到你手上。"
托洛茨基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封面用铅笔写着"中短期任务交接清单"几个字，
"我要去柏林参加代表大会，沿途还要在华沙停留。
这段期间，欧洲贸易网络的日常协调和远东铁路扩建的监督工作，我需要你这边继续推进。
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让秘书整理好了，核心是两条，
第一，每周跟德国对接的物资统计表需要签字确认，签字权暂时转给你；
第二，远东方向新到的几批拖拉机履带需要分配方案，我跟工厂那边已经谈过初稿，你最终签字就行。
其他的都是日常事务，你的办公室应该能处理。"
斯大林把那只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一遍。
"可以，你的那摊子我接手。但有一条，欧洲贸易网的周报表要准时送过来，过了周六我不批。
周六以前没到的，拖到下一周。
时间表要卡死，否则越积越多，回来就收不了摊。"
"时间表是固定的。周四从德国发报，周五到莫斯科，周六我给你。中间不会延误。"
托洛茨基说完之后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斯大林手边那只有些积灰的烟斗上，
"你烟斗是不是该换了？上次开会的时候烟嘴就裂了一条缝。"
斯大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只深色的木质烟斗。烟嘴处确实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了弯曲的弧度转折点，虽然不影响使用，但看起来像是一件用了很久的旧物。
他用手把烟斗拿起来转了半圈，像是在确认那道裂缝的存在位置，然后放回桌角。
"能用就不换。"
他说，
"换了新的还要重新适应。"
托洛茨基笑了一声，那声笑像是鼻腔里挤出来的一截气音，他靠在椅背上，交叠了两条腿。
"那你是什么都舍不得换。
火车上的铺位也不换，餐具也不换，烟斗也不换。
要不是换了一批新秘书，你的办公桌上可能还堆着十年前的便签纸。"
斯大林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把手边的笔放下，拿起来却又不自觉地把它重新握进了掌心，指尖在笔杆的表面上慢慢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要去看列宁同志。我正好有一样东西要你带去柏林。"
托洛茨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听到了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
斯大林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前。那个文件柜是深灰色的铁皮柜，有好几层。
他拉开最上面那层，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但看得出封口处用浆糊仔细地封好了。
他走回桌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了托洛茨基那一侧。
"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一份关于西伯利亚铁路东段扩建的详细报告。
我自己整理的，列宁同志上次跟我通信的时候提过想看看那条线路目前的实际进度。
我写完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过去，你这次去柏林，顺便帮我带给他。"
托洛茨基拿起那只信封掂了掂。
厚度不大，分量也不重，像是里面只装了十来页纸。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浆糊痕迹——封得很仔细，没有一丝翘起的边角。
"你给列宁同志写信，"
托洛茨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微妙起伏，
"用的是浆糊？不是应该用火漆吗？那种老派的做法。"
斯大林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只红蓝铅笔，像是不打算让话题在"火漆vS浆糊"这个层面上再往下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调度图，
"浆糊够牢。"
他说，视线没有离开那张图，
"而且浆糊没味道。火漆烧起来的烟味我受不了。
你先开着会，说着说着话，一根烧过的火漆印子就搁在台面上，那个味道……"
他把铅笔放下去，在图上一个弯道处补了一条虚线，
"——比烟斗还难闻。"
托洛茨基把那封信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他把公文包扣好，抬头看了一眼斯大林桌面上那座随时可能倒塌的文件山。
"那你在这边忙你的，我在柏林那边开完会之后会把列宁同志的信和情况一起带回来。"
斯大林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托洛茨基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穿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斯大林还趴在那张调度图前面，铅笔在新的虚线末端正在补一个标注，字迹因为写字的姿势不太舒服而略微歪斜。
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那只拿烟的左手在桌角朝他方向随便地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