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在满洲遭到重大损失的流言开始在村子里弥漫的那个早晨,大木正蹲在屋后那块旱田边用手把土块掰碎。
春天的地还没有完全化透,表层的土壤被夜里的霜冻得硬邦邦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冰凉的湿意。
大木掰碎了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把碎屑均匀地摊开在垄沟里,动作机械而熟练。
然后他听见村口那边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隔着一排枯杨树和一道矮土墙传过来,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大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到那排枯杨树旁边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脑袋凑在一起,其中一个的手在空气中上下挥舞着,像是在比划着什么。
大木放慢脚步靠了过去,但不等他走近,那三个人中的一个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立刻住了嘴。
另外两个也跟着停下来,各自散开了,像是从来没有聚在一起说过话一样,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开了。
大木站在老槐树底下,被风灌了一脖子,什么也没听到。
但流言这种东西是不需要亲耳听到也能知道的,到了当天下午,大木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是邻居家的大儿子,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山田,在小学读过几年书,平时话不多,但喜欢在晚上去村公所那边听收音机。
他的声音从土墙那边隔着缝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一些词大木听清了。
"……满洲那边……"
山田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像死了很多人……我听说连大佐都死了好几个……"
大木手里的柴刀在空中停了一下。
大佐。
他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军衔的样子——他在征兵宣传画上见过,站在队列最前面发号施令的人,肩膀上扛着比普通士兵多几道的肩章,在帝国陆军里,大佐是能指挥一个联队的军官,一个联队有将近四千人,相当于大木整个村子人口的两倍还多。
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是陆军大学出来的精英,是从无数士兵中层层选拔上来的顶尖人物,是那种站在地图前面用指挥棒一划就能决定几千人命运的人。
大木听过村子里的退伍老兵谈论过大佐级军官——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敬畏,像是那是跟他们属于不同世界的人,是帝国陆军的中坚力量,失去一个大佐对整个部队来说都是一次震动的源头。
那些联队长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陆军中央有人脉,每一个人的调动都要经过参谋本部的审议,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陆军的记事簿上被单独记录着,像是军事机器的那些关键部件一样,缺少了一个都会直接影响整台机械的正常运转。
大木把柴刀放下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山田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说的是"朝鲜前线的状况也没有之前说的那么乐观"之类的词,像是一团正在持续膨胀的气泡,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具体的形状。
流言在村子里蔓延的速度比大木预想的快。
不到一天,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私下里谈论同一件事——帝国陆军在满洲吃了败仗,死了很多人,连大佐级的军官都阵亡了不止一个。
人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应该被谈论的事,但同时又忍不住要谈论。
大木在挑水路过村口时看见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蹲在碾盘旁边说话,其中一个老人的手一直在抖。
但大木没有参与那些交谈。
在他的脑子里面如今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已经运行了多年的逻辑:
帝国是不会败的,因为天皇是神明在现世的化身,神是不会败的。
帝国的军队既然是天皇的军队,那就不可能被打败。
偶尔有些失利,也只能是战术性的调整,是在为更大的胜利做准备。
"战略调整。"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是他几年前从征兵官口中听来的一个词,当时征兵官的原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个词本身被大木记住了。
又过了一天,官方的声音来了。
那天上午村公所外面的大喇叭响了。
先是放了一段军歌,然后是一个大木没听过的声音,比平时放广播的那个人声音更加生硬和沉重,那个声音在喇叭里说:
"近日有不良分子散布关于帝国陆军在满洲作战的不实谣言。
帝国陆军在满洲和朝鲜前线的作战一切顺利,目前正在执行战略调整,为下一阶段的进攻做充分准备。
这些谣言的散布者是被敌方势力收买和利用了,他们的目的是扰乱后方民众的士气。
帝国政府严正声明——所有散布谣言和动摇军心的行为都将受到严惩。"
那天下午,村子里的气氛变了。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从县城方向开了进来,停在村公所门口。
车上下来了四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两个配着枪,另外两个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
他们在村公所里面待了不到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五个人,其中就有隔壁山田家的大儿子。
山田被带出来的时候大木正在门口劈最后一根柴。
他抬头看见山田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没有绑着,但走在两个穿制服的人之间,他的面色苍白但表情平静。
山田经过大木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视线朝大木这边偏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合着。
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山田的视线收了回去,脚步继续向前移动着走远,走进了那辆深绿色卡车的后厢,车门被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皮撞击声。
不一会儿,卡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大木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
大木看着卡车驶出村口的方向,他的心里没有波动。
他甚至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那些说帝国军队会失败的人,那些说大佐会阵亡的人,他们的嘴就应该被堵上。
大木蹲下来把最后一根木柴劈开了,劈面整齐,他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摞到了整整齐齐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