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念完征粮和征兵的事,又念到另一条:
昭和十二年,山崎以“劳务报国”的名义,将本村及邻近村庄的二十三名年轻妇女集中送到福冈,说是去工厂做工,实际上被送进了日军在九州的慰安所。
名单上有具体姓名,中村一个一个念出来。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人突然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田中芳子认出了她,是村西头的老林家的媳妇。
她的女儿林美代子昭和十二年被送走,之后再无音信。
老林在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一直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中村等哭声平息下去,继续说:
“慰安所的事,是福冈的日共同志查到的。
他们找到了当年经手的人,拿到了花名册。二十三个名字都在上面。其中十八人已经确认死亡,三人下落不明,只有两人活着回来了。
活着的那两个,现在在福冈的临时医院里。”
山崎三郎站在桌子前面,脸上的硬气开始裂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中村没有给他机会。
中村把花名册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然后转身对人群说:
“山崎的事,就念到这里。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一起带上来。”
又押上来四个人。
一个是村上的旧巡查,姓井上,帮山崎征粮征兵,还亲手抓过两个逃兵役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被绑在村公所门口的树上冻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
一个是旧村公所的会计,做假账,把配给米和煤炭私吞了,倒卖到黑市。
还有两个是山崎的儿子,一个管着山崎家的运输队,给陆军跑了三年运输,另一个在福冈的宪兵队当嘱托,帮宪兵队抓过反战分子。
中村一条一条念他们的罪状。
每念完一个人,就问人群:
“有没有人要说?”
起初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别人。
后来有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走到前面,指着井上巡查说:
“我说!昭和十二年冬天,我弟弟逃兵役被抓回来,是井上打的!
他拿皮带抽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我弟弟就没了!
埋在后山,连个坟都没有!”
又有一个老妇人站出来,指着山崎的大儿子说:
“我丈夫被征去给他家运输队扛包,每天扛两百斤,饭都不给吃饱。
后来病倒了,他们把他扔在路边,是我自己背回来的。
没两天就死了!”
一个接一个。
那些沉默了太久的话从嘴里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每一个字都带着积了几年、十几年的怨恨。
田中芳子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石头压了太久,终于开始被撬动了。
她想起大儿子被征走那天,山崎站在村公所门口,拿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点到她儿子名字的时候,她跑上去拉住儿子的袖子,山崎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为天皇尽忠,是你的光荣。”
她当时没有说话。
她松开儿子的袖子,看着他上了卡车,车开远了。
她站在路中间,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回家。
那天晚上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把儿子的衣服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照常做饭、吃饭、睡觉。之后的两年,她都是这么过的。
不哭,不想,不提。
现在,站在广场上,听着那些跟她一样的人一个一个喊出憋了几年的话,她的喉咙动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我。”
周围的人转头看她。中村也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
田中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慢,膝盖还是咔嗒响。
她走到桌子前面,看了山崎三郎一眼。山崎的目光躲开了她,看向别处。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说:
“我儿子,田中勇,昭和十一年被征走。
我交了缓征费,山崎说名额满了,不退钱,把人征走了。
去年收到通知,说死在华北。
连骨头都没送回来,就一个木盒子,里面是都是尘土。”
她说完,退后一步。
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中村在桌上翻开一个本子,记了一笔。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广场上的人说:
“都记下了。
山崎三郎和井上巡查,证据确凿,自治委员会宣布将他们拘押,等待联军军事法庭审判。
山崎的两个儿子,一个给陆军跑运输的,一个在宪兵队当嘱托的,同样拘押待审。
会计涉及贪污配给物资,一并拘押。
所有被侵吞的粮食、煤炭和钱财,追缴后统一分配,优先补给困难户。”
他把铁皮喇叭筒搁在桌上,声音低了些,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乡亲们,事情还没完。
山崎不是一个人,他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军政府。
我们把他揪出来,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干的那些事,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我们。
现在鞭子断了。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该我们自己说了算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慢慢连成一片。
不是那种热烈的欢呼,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小心翼翼的释放。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田中芳子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日共的人把山崎三郎一行押回村公所仓库。
天快黑了,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面挂在电线杆上的红旗。
风小了,旗子垂下来,贴在杆子上,镰刀锤头的轮廓很清晰。
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石井家门口的时候,石井媳妇正站在门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石井媳妇拉住她的手,低声问:
“芳子姐,你家勇的事,刚才说了?”
田中芳子点了点头。
石井媳妇攥紧了她的手,声音有点抖:
“我家那个,去年也收到木盒子了。
我一直没敢拆开看。
今天听你说了,我想回去拆了。”
田中芳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拆吧。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得看一眼。”
石井媳妇松开手,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田中芳子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快灭了。
她把几根萝卜削了皮,切了块,丢进锅里,添了水,重新点着灶膛。
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同一个灶台前,等她煮萝卜饭。那时候萝卜放得多,米放得少,煮出来的饭稀稀的,但儿子每次都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不剩。
他走的那年十九岁,个子不高,笑起来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那里有一个小豁口,是儿子小时候拿刀砍柴火的时候砍出来的。
豁口磨了十几年,边缘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
她把手指搁在豁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锅里的水开了,萝卜的香味漫出来,淡淡的,弥漫在昏暗的厨房里。
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用筷子戳了戳萝卜块,还没透,又盖上,添了一根柴。
窗外,天完全黑了。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大概是自治委员会的人在巡逻。
更远处,公路方向传来卡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是联军的运输队,正把缴获的物资和粮食往后方运。
她坐在灶台前,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厨房不那么暗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把她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大大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