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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日本人民的看法 3

    中村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念完征粮和征兵的事,又念到另一条:

    昭和十二年,山崎以“劳务报国”的名义,将本村及邻近村庄的二十三名年轻妇女集中送到福冈,说是去工厂做工,实际上被送进了日军在九州的慰安所。

    名单上有具体姓名,中村一个一个念出来。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人突然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田中芳子认出了她,是村西头的老林家的媳妇。

    她的女儿林美代子昭和十二年被送走,之后再无音信。

    老林在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一直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中村等哭声平息下去,继续说:

    “慰安所的事,是福冈的日共同志查到的。

    他们找到了当年经手的人,拿到了花名册。二十三个名字都在上面。其中十八人已经确认死亡,三人下落不明,只有两人活着回来了。

    活着的那两个,现在在福冈的临时医院里。”

    山崎三郎站在桌子前面,脸上的硬气开始裂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中村没有给他机会。

    中村把花名册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然后转身对人群说:

    “山崎的事,就念到这里。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一起带上来。”

    又押上来四个人。

    一个是村上的旧巡查,姓井上,帮山崎征粮征兵,还亲手抓过两个逃兵役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被绑在村公所门口的树上冻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

    一个是旧村公所的会计,做假账,把配给米和煤炭私吞了,倒卖到黑市。

    还有两个是山崎的儿子,一个管着山崎家的运输队,给陆军跑了三年运输,另一个在福冈的宪兵队当嘱托,帮宪兵队抓过反战分子。

    中村一条一条念他们的罪状。

    每念完一个人,就问人群:

    “有没有人要说?”

    起初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别人。

    后来有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走到前面,指着井上巡查说:

    “我说!昭和十二年冬天,我弟弟逃兵役被抓回来,是井上打的!

    他拿皮带抽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我弟弟就没了!

    埋在后山,连个坟都没有!”

    又有一个老妇人站出来,指着山崎的大儿子说:

    “我丈夫被征去给他家运输队扛包,每天扛两百斤,饭都不给吃饱。

    后来病倒了,他们把他扔在路边,是我自己背回来的。

    没两天就死了!”

    一个接一个。

    那些沉默了太久的话从嘴里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每一个字都带着积了几年、十几年的怨恨。

    田中芳子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石头压了太久,终于开始被撬动了。

    她想起大儿子被征走那天,山崎站在村公所门口,拿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点到她儿子名字的时候,她跑上去拉住儿子的袖子,山崎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为天皇尽忠,是你的光荣。”

    她当时没有说话。

    她松开儿子的袖子,看着他上了卡车,车开远了。

    她站在路中间,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回家。

    那天晚上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把儿子的衣服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照常做饭、吃饭、睡觉。之后的两年,她都是这么过的。

    不哭,不想,不提。

    现在,站在广场上,听着那些跟她一样的人一个一个喊出憋了几年的话,她的喉咙动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我。”

    周围的人转头看她。中村也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

    田中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慢,膝盖还是咔嗒响。

    她走到桌子前面,看了山崎三郎一眼。山崎的目光躲开了她,看向别处。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说:

    “我儿子,田中勇,昭和十一年被征走。

    我交了缓征费,山崎说名额满了,不退钱,把人征走了。

    去年收到通知,说死在华北。

    连骨头都没送回来,就一个木盒子,里面是都是尘土。”

    她说完,退后一步。

    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中村在桌上翻开一个本子,记了一笔。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广场上的人说:

    “都记下了。

    山崎三郎和井上巡查,证据确凿,自治委员会宣布将他们拘押,等待联军军事法庭审判。

    山崎的两个儿子,一个给陆军跑运输的,一个在宪兵队当嘱托的,同样拘押待审。

    会计涉及贪污配给物资,一并拘押。

    所有被侵吞的粮食、煤炭和钱财,追缴后统一分配,优先补给困难户。”

    他把铁皮喇叭筒搁在桌上,声音低了些,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乡亲们,事情还没完。

    山崎不是一个人,他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军政府。

    我们把他揪出来,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干的那些事,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我们。

    现在鞭子断了。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该我们自己说了算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慢慢连成一片。

    不是那种热烈的欢呼,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小心翼翼的释放。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田中芳子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日共的人把山崎三郎一行押回村公所仓库。

    天快黑了,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面挂在电线杆上的红旗。

    风小了,旗子垂下来,贴在杆子上,镰刀锤头的轮廓很清晰。

    她转身往家走。

    路过石井家门口的时候,石井媳妇正站在门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石井媳妇拉住她的手,低声问:

    “芳子姐,你家勇的事,刚才说了?”

    田中芳子点了点头。

    石井媳妇攥紧了她的手,声音有点抖:

    “我家那个,去年也收到木盒子了。

    我一直没敢拆开看。

    今天听你说了,我想回去拆了。”

    田中芳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拆吧。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得看一眼。”

    石井媳妇松开手,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田中芳子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快灭了。

    她把几根萝卜削了皮,切了块,丢进锅里,添了水,重新点着灶膛。

    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同一个灶台前,等她煮萝卜饭。那时候萝卜放得多,米放得少,煮出来的饭稀稀的,但儿子每次都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不剩。

    他走的那年十九岁,个子不高,笑起来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那里有一个小豁口,是儿子小时候拿刀砍柴火的时候砍出来的。

    豁口磨了十几年,边缘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

    她把手指搁在豁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锅里的水开了,萝卜的香味漫出来,淡淡的,弥漫在昏暗的厨房里。

    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用筷子戳了戳萝卜块,还没透,又盖上,添了一根柴。

    窗外,天完全黑了。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大概是自治委员会的人在巡逻。

    更远处,公路方向传来卡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是联军的运输队,正把缴获的物资和粮食往后方运。

    她坐在灶台前,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厨房不那么暗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把她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大大的,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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