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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日本人民的看法 2

    但最后,还是有十几个人陆续走到了广场上。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小孩。

    他们排成一排,站在广场边上,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身影。

    一个东大的兵从铁皮箱子里拿出压缩饼干,一块一块地递过去。

    另一个兵把罐头打开,用勺子分到各家带来的碗里。

    三浦武夫的老伴也来了,领了一块饼干和一勺罐头肉。

    她站在广场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很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大多喜镇上没有开一枪。没有一间房屋被烧,没有一个人被打。

    联军的士兵在广场上休整了两个小时,然后继续向东推进。

    他们走的时候,把广场打扫干净了,把用过的罐头盒和包装纸收进一个袋子里带走了。

    三浦武夫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他回到屋里,在佛龛前坐了一会儿。佛龛旁边放着那个白布包裹的木盒。

    他伸手摸了摸木盒的表面,木头是凉的,粗糙的,上面没有灰,他每天早上都擦。

    他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

    “英二……他们没杀人。

    他们分了粮食。”

    木盒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落下来了。

    镇子外面的公路上,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很稀疏,像是隔了很远。

    三浦武夫的老伴在厨房里热那碗罐头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很轻,很稳。

    三浦武夫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一点硝烟味。

    但风里还有一种别的味道——是米。

    很多米。

    从朝鲜运来的,从满洲运来的,从那些曾经被日军抢走粮食的地方运回来的。

    那些米装在麻袋里,码在联军的卡车后面,正一车一车地往东运。

    他把门关上,回到佛龛前,把木盒摆正了。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想着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这支部队早来两年,英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福冈县。

    筑紫野村。

    十二月六日。

    田中芳子蹲在自家菜园里拔萝卜。

    萝卜不大,只有小孩子胳膊粗细,叶子枯黄,根茎细得像手指。

    她把萝卜从土里拽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放进脚边的竹筐里。

    筐里统共七八根萝卜,她拔了半个小时,每一根都长得艰难。

    自从去年秋天开始,村上就没人种过大田了——男丁被征召走了,肥料被军队征用了,连种子都留不下。

    她只能种这一小块菜园,勉强够自己吃。

    她把萝卜拔完,拎着筐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五十二岁,腰弯久了就直不起来,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起。

    站直之后,她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村口挂的那面红旗。

    旗子是三天前挂上去的,日共的联络员带着几个年轻人爬上电线杆,把原来的“爱国储蓄”标语摘下来,挂上了这面红布做的旗。旗子被风吹得翻卷,上面的镰刀锤头时隐时现。

    田中芳子对这个旗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只知道一件事——旗子挂上去之后,村上的警察撤走了,那个每天早上都要来巡视一遍的巡查部长再也没有出现过。

    筑紫野村是十二月四日解放的。

    没有战斗,日军在前一天夜里就撤走了,走得很急,连仓库里的军粮都没来得及全部运走。

    日共的人第二天早上就进了村,成立了自治委员会,在村公所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联军后续部队马上就到,让各家各户不要惊慌,不要藏匿粮食,也不要转移财产。

    田中芳子回到家里,把萝卜倒进灶台旁边的水盆里,舀了一瓢水泡着。

    厨房很暗,灯泡在上个月就烧了,配给的新灯泡还没到。

    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微弱的火苗,想起三天前听到的一件事。

    那是邻居石井家的媳妇告诉她的。

    石井家的男人三年前被征召去了满洲,去年收到了战死通知。

    石井媳妇说,自治委员会的人前天去了一趟旧村长的家,把旧村长和他两个儿子带走了,关在村公所的仓库里。

    旧村长姓山崎,当过十几年村长,村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征粮、征兵、配给,全经他的手。

    山崎家是村上的大户,战前就有几十亩地,战后靠着给军队供应物资发了财,他家院子里有一辆军用牌照的卡车,从来不拉别的东西,专门给陆军运输队跑活儿。

    十二月六日下午,村公所的广场上召开了全村大会。

    田中芳子是被隔壁佐藤家的老太太叫出去的。

    佐藤老太太站在门口喊:

    “芳子!

    快去看看!

    自治委员会要开会了!

    说是要清算!”

    田中芳子擦了擦手,围上围裙,出了门。

    到广场上的时候,已经站了百来号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男人很少,不是被征召了,就是躲着没出来。

    大家站在广场边缘,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话,脸上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几个老妇人抿着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痛快。

    广场中央搭了一张旧木桌,从村公所里搬出来的,桌面坑坑洼洼,上面搁着一个铁皮喇叭筒。

    日共的自治委员会负责人站在桌子后面。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中村,筑紫野本地人,战前在福冈的一家印刷厂当排字工,后来被征召入伍,在朝鲜被俘,今年秋天随联军回来的。

    他瘦了很多,颧骨很高,左臂上绑着红布条,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各位父老乡亲,”

    中村用喇叭筒说,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清算几个人。

    山崎三郎,原筑紫野村长,在任期间强迫全村农民按户交纳‘爱国粮’,实际征收量超出规定配给额三倍以上,多出来的粮食被他卖到黑市牟利。

    他还以征兵为名,收受贿赂,有钱人家的儿子可以缓征,穷人家的儿子一个都跑不掉。

    经自治委员会查证,昭和十一年至十三年间,筑紫野村共有四十七名男丁被征召入伍,其中十九人已经确认战死。

    这十九个人当中,有十一个是交了‘缓征费’被驳回、最终强行送上前线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田中芳子低下头,她的大儿子在昭和十一年被征召,死在华北。

    她当时交了一笔钱想让他缓征,但山崎说名额满了,钱不退。

    “把山崎三郎带上来。”

    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从村公所仓库里押出一个老人。

    山崎三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腰被绳子捆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稳,但脸上还有一股硬气。

    他被推到桌子前面站定,不低头,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人。

    他看到了几个老熟人,但那些人都把脸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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