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和六年到昭和十二年初,日本民众是被战争喂饱了的。
这不是一句空话。满洲的煤、大豆、钢铁,朝鲜的稻米和矿石,华北的棉花和劳工,源源不断地运回本土,变成工厂的原料、军队的补给、民众餐桌上的廉价配给。
东京、大阪、名古屋的百货公司里,殖民地产的糖和水果摆满了货架;电影院里放着前线“皇军大捷”的纪录片,观众鼓掌欢呼;学校里的小孩被教唱军歌,歌词里写着“为了天皇,为了国家”。
战争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部分确实变成了普通日本人碗里的米饭。
但机器是需要喂的。
喂它的燃料是人。
昭和十二年初,九州沿海传来的消息开始变味了。
先是釜山丢了,然后是朝鲜南岸全线崩溃。
朝鲜丢了,对马海峡就变成了前线。九州不再是后方了。
空袭警报从二月开始响起来,起初是偶尔一次,到了三月,变成了一周两三次。
东京的防空演习从每月一次改成每周一次,街上到处贴着“灯火管制”的标语,窗户上贴满了防碎纸条。
配给本上的米和煤油被一再削减,米从每人每天三百克减到二百五十克,再减到二百克。
黑市上,一升米的价格涨到了公定价格的八倍,而且还在涨。
最让民众感到恐惧的不是饥饿本身,而是他们开始发现自己被骗了。
反战影片里的那些画面——朝鲜的实验所、慰安所里的女人、被刺刀挑死的农民——这些东西在民间偷偷传开之后,像一颗种子掉进了裂缝里。
裂缝本来就存在的。粮食不够吃、儿子被征召、丈夫一去不回,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
以前政府说这些都是“为了胜利”,所以忍一忍,忍到打赢就好了。
但现在打了快七年,不但没打赢,战火反而烧到了家门口。
信任是一种消耗品。
用一点少一点。从满洲到九州,从九州到本州,每一次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每一次配给本上又划掉一样东西的时候,每一次收到“战死”通知的时候,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就被刮掉一层。
刮到昭和十三年秋天的时候,已经刮得差不多了。
千叶县。
房总半岛中部。一个叫大多喜的小镇。
三浦武夫坐在自家玄关的门槛上,看着对面的山坡。
山坡上原本有一片松树林,上个月被空袭炸掉了一半,剩下的树也歪歪斜斜的,松针枯黄,像一群站不直的伤兵。
他的右手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那是今天早上邻居佐藤婆婆送来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麦饼里掺了树皮粉和野菜,面粉只占了两成,口感粗得像砂纸。
但他还是吃完了,一点碎屑都没掉。
三浦武夫,六十三岁,千叶县大多喜町人,世代务农。
昭和十二年,他的次子被征召入伍,派往朝鲜。
昭和十三年春,次子从朝鲜寄回最后一封信,信上说“部队在撤退,不知道能不能退到釜山”。
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三个月后,千叶县役所送来一个白布包裹,里面是一个方木盒,盒子里装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英灵遗骨”。
三浦武夫把木盒放在佛龛旁边,没有打开过。
那天下午,三浦武夫第一次看到了联军的兵。
他们是从东边来的。
沿着镇子外面的那条碎石路,一排灰色的身影走进了大多喜的街口。三浦武夫坐在门槛上,从远处看到他们走近——一共大概三十几个人,穿着灰绿色的军装,戴钢盔,枪横在胸前。
他们走得不快,队形散得很开,但没有一个人踩到路边的田地。
三浦武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镇口有一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一些没摘的果子,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
那些兵从树下面走过去,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摘。
小镇上的人都躲在家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没有人跑,也没有人迎接。
三浦武夫也没有动。
他手里攥着吃完麦饼后剩下的那一点碎屑,掌心全是汗。
联军的兵在镇子的广场上停下来。
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口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有一个穿普通百姓衣服的日本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左臂上绑着一截红布条。
三浦武夫认得他——那是镇上开杂货铺的老板的儿子,叫中村健二,以前在东京念过大学,后来被征召入伍,听说在朝鲜被俘了,几个月前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好,说话也正常。
警察来问过一次话,之后就没人管他了。
中村健二走到广场中央,用日语喊了一声:
“镇上的人听着,我们是联军部队,从九州过来的。
日军已经撤走了,这附近没有战斗了。你们不用怕,不要躲在家里,出来吧。”
没有人出来。
中村健二又喊了一遍。然后他走到三浦武夫的家门口,弯下腰,低声说:
“三浦叔,出来吧。
他们是德国的兵,还有东大的人。
不会伤害我们的。”
三浦武夫抬起头,看着中村健二。
他张了张嘴,问了一句:
“他们说……他们说要杀光我们。”
中村健二摇了摇头:
“那是军部说的。你看他们做了什么没有?
他们从镇口走进来,一路没碰任何东西。柿子树上的柿子还在呢。”
三浦武夫往镇口方向看了一眼。柿子树上的果子确实还在,红彤彤的一片。
他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出玄关,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广场上的那些兵。
他们正在卸装备,动作很安静,有几个人在跟中村健二用德语说话,中村健二用日语回答。
几个年轻点的兵从背囊里拿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
他们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吃,没有人去敲任何一家的门。
三浦武夫不知道的是,这支联军部队在进入大多喜之前,已经在镇外的稻田里宿营了一夜。
他们从门司港登陆,一路向东推进,走了将近三十公里。
沿途经过的村庄不止一个,每一个村庄,他们都没有进过一间民房。
他们吃的粮食是从朝鲜运来的补给,睡的是野外帐篷。
政治委员在出发前念过作战纪律——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不伤害俘虏和平民。
这条纪律是从韦格纳同志的电报里摘出来的,每一个伞兵和步兵都背过。
三浦武夫看到中村健二跟那个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中村健二。
中村健二看了看,转身对三浦武夫说:
“三浦叔,他们说镇上的粮食不够吃。他们带着一些补给,想分给家里有老人和小孩的。
你能不能告诉镇上的各家各户,愿意来的到广场上来,每人领一份。”
三浦武夫愣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三年,经历过日俄战争、关东大地震、满洲事变、支那事变,见过各式各样的兵。
日本的兵,朝鲜的兵,满洲的兵,他都见过。
没有一支兵到了地方之后会主动把粮食分给老百姓。
从来没有。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蜷缩在里屋的老伴。
老伴不信。他又跑出去,走到隔壁的佐藤婆婆家,敲了敲门,隔着门板把话喊了一遍。
佐藤婆婆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