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同志把细节记下来,转头跟老赵和刘同志商量了一阵。
最后定了个方案:
陈明远按规矩去茶馆转一趟,把接头的人对上。第二天去见面的时候,高同志带人在外头布控,等那边的人把陈明远领到地方、屋里的人露面了,再动手。
动手之前陈明远得设法给外头递个信号——约好了,递信号的方式是陈明远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看见帽子摘了,外头就冲进来。
“你进去之后,尽量把话往长了说。”
高同志交代陈明远,
“问他们打算干啥、有几个人、手里有什么家伙。他们要是让你参与具体行动,你先应着,别推。等我们冲进去,你抱头蹲下,别乱动。”
陈明远点头。
“明白。”
王同志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陈明远,你怕不怕?”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
“怕。但比前几年夜里睡不着觉好。那时候怕的是不知道哪天被人挖出来,现在怕的是这一趟能不能顺顺当当过去。
前一种怕没个头,后一种怕——过去了就过去了。”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今天主动来报告,这一步走对了。后面的,我们一块儿办。”
当天傍晚,陈明远按规矩去了西大街老茶馆门口。他穿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卷着份《边区群众报》,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包烟,又站了一会儿。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身边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你这报纸哪天的?”
陈明远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仍旧撑着:
“前天的,看过了。”
那人点了点头:
“明早辰时,北关火神庙后头第三间院子。韩掌柜等你。”
说完转身就走了,混进街上的人流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明远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把报纸卷好,转身往东关走。
回到街道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高同志他们还在等消息。
陈明远把接头的情况说了一遍,高同志听完,在地图上找到了北关火神庙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个圈。
“明早辰时,北关火神庙后头第三间院子。”
高同志把铅笔搁下,
“我带六个人,其他人分三路布控。火神庙正门一路,后墙一路,巷子两头各一路。
你进去之后,想办法拖延时间,等我们把外头围死了再摘帽子。记住——帽子摘了,我们就动手。”
陈明远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看了看——是顶旧毡帽,帽檐磨得发亮。
“记住了。”
老赵送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明远,明早之前你就在街道办待着,别回铺子了。
后头有间空屋,你睡那儿。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去北关,我在外头等你。”
陈明远点了点头,跟着老赵进了后头的空屋。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床旧被子、一张桌子。他坐在床沿上,把帽子搁在桌上,看着那顶帽子发了半天呆。
“明早辰时。”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被子拉开,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北关火神庙后头第三间院子,辰时。
陈明远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正是昨天在茶馆门口搭话的毡帽中年人,靠在墙根底下抽烟。
看见陈明远进来,把烟掐了,朝他点了点头,往正屋方向努了努嘴。
陈明远进了正屋。堂屋里坐了三个人。
韩慕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赵复生坐在左边,瘦小,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根铅笔转来转去。
马德彪坐在右边,身材壮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脸上有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明远。”
韩慕之站起来,伸出手,
“三年多了。坐。”
陈明远跟他握了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把毡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放桌上。韩慕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程耀先的事,你知道了?”
韩慕之问。
“听说了。1947年在河南被抓的。
我断了线,等了三年多没人来接头。”
陈明远声音显得十分平稳,
“昨天看见记号,我还在想是不是弄错了。后来去茶馆对上了,才信。”
“这三年多你怎么过的?”
“开杂货铺,卖针头线脑。东关鸡市拐,街坊邻居都认得我。没暴露。”
韩慕之点了点头。
“好。程耀先没看错人。你知道上头为什么这时候找你吗?”
“不知道。电报上没说。”
韩慕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陈明远接过来看了一遍——就是赵复生从收音机里抄的那份加密电报,中统局本部发的,“配合反攻前奏,在省内重要城镇实施爆破、暗杀,造成影响”。
“上头的命令下来了。”
韩慕之的声音放低了些,
“咱们等了三年多,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反攻前奏,咱们西安这边得动起来。
炸几个目标,杀几个人,让那边知道咱们还在,让老百姓知道国军还没死心。”
陈明远把电报放在桌上,表情没变,但心里在算时间。
辰时进的院子,现在大概过了半刻钟。
高同志他们在外面布控,应该已经到位了。他得再拖一会儿。
“韩站长,炸什么目标?杀什么人?”他问。
“北关的粮库、东关的发电厂、城里的军管会驻地。
杀人的话——区上的几个主要干部,名字我列了个单子。”
韩慕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几个目标哪个最容易得手。”
陈明远接过纸,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地址和人名,北关粮库的位置、东关发电厂的岗哨换班时间、军管会驻地的大门朝向。他看了一遍,把纸搁在桌上。
“粮库和发电厂好办,晚上摸进去放炸药就行。军管会驻地——那里守卫严,得再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