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把烟掐了,又把那个粉笔记号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韩慕之他们要是真打算搞什么动静,那就不是小事。爆破、暗杀——西安城里现在住着多少老百姓?
钟楼广场上公审张老三那天,底下站了上千人。要是在那种地方搞爆破,死的那可就不止一个两个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陈明远把烟头按灭在柜台角上,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是上个月边区报上登的清理阶级队伍的政策问答。
陈明远把报纸摊在柜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主动交代从宽处理,隐瞒不报从严惩处”那一段,看了两遍。
然后陈明远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把那几页空油纸从铁盒里拿出来,一并揣上,出了门,往东关街道办走。
走到半路,陈明远又停住了。站在巷子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子的、赶骡子的、背着书包上学的娃娃、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
陈明远想起昨天在街道办按手印的时候,老赵说的那句话:“主动坦白从宽处理。”
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报纸和油纸按了按,继续往前走。
街道办的门开着,老赵正坐在里头看文件。看见陈明远进来,抬起头:
“陈掌柜,咋了?”
陈明远站在门口,从怀里把报纸和油纸掏出来,搁在桌上。
“赵主任,又出事了。
我铺面门框上,今早发现一个粉笔画的记号。我认得这个记号——是中统的老暗号,‘有急事速联络’。有人想跟我接头。”
老赵把文件放下,看着桌上的油纸和那个粉笔记号的事,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中统的暗号?”
“确定。当年程耀先教过我,圆圈加点,急事联络。
我三年多没见过了,今早突然冒出来。”
老赵站起来,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陈明远,你知道画记号的人是谁吗?”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韩慕之的名字,想起那本“药材账”,想起赵复生和马德彪。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老赵看着他,没催。
陈明远站了十几秒,最后把心一横:
“赵主任,中统在西安还留了一批人。当年安插下来的,不止我一个。我知道几个名字,还有一份名单——当年程耀先给我的,我一直没交。今天,我一并交代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空的,但盒子还在——搁在桌上。
“名单没在盒子里,盒子太小,装不下。名单在我铺子后屋,炕洞后头砖缝里塞着。我这就去拿。”
老赵点了点头:
“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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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的铺子在后屋,炕洞后头有一块活砖。
他把砖抽出来,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摸出个油布包。油布裹了三层,打开,里头是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药材账”,翻开却是一页页人名、化名、住址、联络暗号,字迹工工整整,是程耀先的手笔。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
“这就是程耀先留给你的?”
“是。当年他把我安插到西安的时候给的,说‘万一我出事,你拿着这个找上头的人接头。要是上头没人来找你,你就藏着,等’。
我藏了三年多,没等来人,倒等来了记号。”
陈明远把册子递给老赵,
“赵主任,这上头记着二十三个人。西安城里的有八个,周边县上的有十五个。
我认得名字,但大部分没见过面。
程耀先当年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挨个去找,怕暴露。所以我一直没动。”
老赵翻了翻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走,回街道办。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叫区上的同志一块儿来议。”
两人出了铺子,陈明远把门板上了锁——锁是挂上了,但没锁死,虚挂着,像是临时出去一趟。
老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两人沿着鸡市拐往巷口走,路上陈明远忽然开口:
“赵主任,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程耀先——我跟他干了两年多。他不是个坏人。当年在洛阳,我爹被日本人打死了,我走投无路,是他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教我发电报。
他让我跟着他干,说‘跟着我,好歹有口饭吃,还能给日本人添点堵’。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后来他把我安插到西安,让我等,我也等了。
我等他,不是因为我多信国民党,是因为他对我有恩。他出事之后,我断了线,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啥。
这三年多我卖杂货,跟街坊处得挺好,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也想过干脆就这么过下去算了,就当没那回事。
可张老三公审那天我去看了,回来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老赵听着,没打断。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他才开口:
“程耀先对你不错,那是私交。他让你干的事,是公事。
私交和公事不能搅一块儿。你主动交代了,该从宽的从宽。
可你要是帮着他干破坏,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这个问题你是要想明白的。”
陈明远点了点头。
“我已经想清楚了。所以我来找你。”
两人回了街道办。老赵让通信员去区上叫人,半个钟头之后,刘同志、王同志都到了,还来了一个区公安局的,姓高,三十来岁,脸膛黑红,说话带陕北口音。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老赵把册子摊开,把陈明远说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
老赵说完,看着大家,
“陈明远今早发现记号,主动来报告,还交了名单。
现在的问题是——记号既然画了,那边的人肯定在等陈明远去接头。咱们怎么办?”
高同志先开口,声音沉:
“这个好办。让陈明远按他们的规矩去接头,把那边的人钓出来,一网打尽。”
刘同志想了想:
“钓是可以钓,但得想周全。陈明远去了,那边肯定要试探他——问他这些年干了啥、为啥没主动联系、还认不认这条线。
答得不对,人家转头就走,下次再想找就难了。答得太顺,人家也可能起疑——三年多没联系,怎么一叫就来?”
陈明远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
“刘同志说得对。程耀先当年教过我,接头的时候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稳。
太急了显得你盼着接头,太稳了显得你不在乎。
得有个‘被叫来’的样子——问问出了啥事、上头怎么说的、要干啥。先问清楚再表态。”
高同志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好。具体怎么接头,他们那边有规矩没有?”
“有。记号画在铺面门框上,是‘有急事速联络’。
我看见了,得在今天傍晚之前,去西大街老茶馆门口转一趟,手里拿份报纸,卷成筒状。那边会有人来搭话,问‘你这报纸哪天的’,我答‘前天的,看过了’。
对上了,他就让我第二天去某个地方见面。具体去哪儿,得等他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