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县,城外草市。
和以前相比,如今的草市显得荒凉了不少,秋税的影响渐渐凸显,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做不起生意了。
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而和城外的荒凉截然相反,城内此刻却是人声鼎沸,不少民众纷纷走上街,好奇地看向城中大街。
大街贯通了县城内外,直达县衙,此刻赫然有数十位捕快排列四周,清场赶人,然而越是如此大张旗鼓,城中的民众就越是好奇,直到看见一座囚车从县衙内缓缓驶出,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原来是游街啊。”
“奇怪,最近城里也没出什么大案吧,这是哪里来的犯人,居然要用囚车游街这么大的排场来对待?”
民众议论纷纷。
不过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囚车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犯人:“这犯人好眼熟啊,好像是丹凤楼的刘大人?”
此言一出,原本喧嚣的人声陡然一静,直到片刻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丹凤楼....是刘烨刘大人吗?我听说几个月前的那场动乱,就是他和一位大侠联手做下的,死的捕快可多了。”
人群越聚越多。
理所当然的,他们都认出了刘烨,毕竟这位是本地人,也是县衙的老资历,更是丹凤楼幕后的东家。
一时间,现场甚嚣尘上。
还有不知内情的人在打听消息:“为何刘大人被抓了?就算是犯了什么事,也不至于用囚车游街吧?”
“你这阵子不在城里吧?”
有人压低声音道:“没看到县衙那群该死的黑皮少了一大半吗?都是在几个月前的那场动乱里死的。”
“当时我就在旁边的铺子里,亲眼看到的,那叫一个血腥,尸体是不要命地往外撒,据说是一位路过的豪侠所为,听说了秋税的事情,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了,连知县老爷都被打成重伤了。”
“秋税?”
打听消息的人一脸不解:“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都是搜刮城外的黔首么,那群泥腿子又不算人。”
“话是这个道理没错。”
“不过多亏那位豪侠杀了很多捕快,县衙不得不对咱们这些良民招新,我表哥前俩天都当上捕快了。”
“没有那位豪侠搞这么一出,我们怎么发财?”
“原来如此!”
打听消息的人这才恍然大悟:“那确实是豪侠了,虽然有黑白不分的嫌疑,但本质还是做了件好事。”
囚车内,刘烨缓缓抬头。
“........”
多日不曾进食饮水,让他的状态差到了极点,若不是还有外功圆满的根底在,恐怕早就撒手人寰了。
酷刑留下的诸多痛苦还在不断折磨着他的身体,然而出乎意料,他的心情却很平静,只有些许遗憾。
‘可惜,枉费了小王的好心。’
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只能怪自己当初没有选择远走高飞,反而留恋家乡故土,决定回到长乐郡任职。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他心中还有几分怒气,觉得知县徐秉正用邪功操纵下属,是对方为恶在先,回到长乐郡,其实也是存了向郡府告发,讨一个公道的想法,奈何他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
“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啊....”
那位保举自己来郡府任职的异人,苏夫人的好姐妹在的时候还没出什么事,她一走,郡府就发难了。
或者说,是徐秉正背后的势力。
而他一个老捕快,这辈子就没怎么出过龙兴县,又如何能斗得过一群在郡府里勾心斗角几十年的人?
结局如此,也是咎由自取。
想到这里,刘烨自嘲之余,却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起码在被抓住的这段时间,他没有连累到其他人。
因为徐秉正之所以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他从长乐郡抓回来,就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异人突然插手龙兴县的事务,甚至还直接将【玄甲营】调拨到了县城外驻守,这背后的主事者又是谁。
‘然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烨吐出一道含着血腥味的气,这是他觉得自己唯一做对了的地方,那就是主动蒙上了自己的耳目。
那位异人的身份来历?他不知道。
那位异人插手的理由?他不知道。
幕后的主事之人是谁?他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无论受了多少酷刑,他都回答不出一个字——如果他知道,说不定真就乖乖说了。
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囚车还在行进,在县衙捕快们的护送下,终于来到了城外的草市,引来了盘踞其中的黔首们的关注。
“是刘大人...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可能是他了,这刘扒皮在草市收了那么多年的孝敬,鱼肉乡里,如今被抓也是理所当然的。”
“拉倒吧,刘大人虽然收孝敬,但好歹真做事啊,刘大人离开后,县衙新来的那个比他更过分,还不做事....”
“话说,他为何被抓了?”
“我听去城里做生意的人说过,好像和前几个月杀进城内的大侠有关,前任捕头也是那位大侠杀的。”
议论声愈发嘈杂,混乱起来。
“前任捕头?我知道,他来我们村里收过税....那个天杀的!”
“还有前村,有人记得吗?”
“当然记得,就在我家附近,被屠光了,血腥气现在还没散,土都是红的.....要我说,大侠杀得好!”
囚车缓缓靠近。
一时间,刚刚还义愤填膺的黔首就被周围的看客们捂住了嘴巴,一边往远处拉扯,一边低声警告道:
“嘘,你不想活了?”
“什么大侠,分明是白莲教反贼,县衙都张贴公文了,谁敢说他是大侠?你在草市的铺子要不要了?”
终于,囚车正式驶入草市。
护卫在囚车上的两位县衙捕快睥睨四周,神色冰冷,他们目光所过,所有黔首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议论越来越少,沉默也越来越响亮。
直到第一个聪明人开口:“其实仔细想想,说刘大人....呸,说这刘贼和前些日子那人是反贼也没错。”
终于,议论声再度响起,风向却是陡然逆转:
“自从秋税过后,哪家不是炒菜无油,煮饭无米,家里无盐,日子本就艰难,全靠着草市勉强维系。”
“结果刘贼闹得县城大乱,连带着草市生意也变差了。”
“我家明天的粮米还没着落呢。”
当然,逐渐统一的人声中也有一些不和谐存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不还是那该死的秋税.....”
然而随着囚车靠近,面对虎视眈眈的县衙捕快们,这些不和谐的声音还是渐渐被埋葬在了人海之中。
不知何时,开始有一些人朝着囚车上扔东西,某种同仇敌忾的氛围渐渐在人群中凝聚,他们虽然没有勇气反抗县衙的捕快,但却敢将情绪宣泄在囚车里的刘烨身上.....反正刘烨之前也是捕快。
扔他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现场只剩下了叫骂之声,每个人都喜闻乐见地想要看到一个捕快被杀,并为此而歌功颂德。
见到这一幕,囚车上的两位捕快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两人都出自城中的“良民大户”,从小米肉不缺,勤奋练武,这才能在县衙招新之后成为捕快。
此番出来,他们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这群黔首,最近死的有些多了,而且有朝县城这边聚集的趋势,为了避免生乱,还是得疏通一下。”
“林兄,你来?”
说话的捕快笑道:“我听说此番安抚黔首的任务,是你主动向知县大人申请下来,想来准备已久了?”
“刘兄说笑了。”
林文海摇了摇头:“称不上什么准备,无非是先用囚车游街,让这群黔首发泄发泄积攒已久的情绪。”
“然后再放粮赈灾。”
“哦?放粮?”刘福观一脸意外:“给这群黔首吃饭?”
“怎么可能。”
林文海摇了摇头:“饭是给人吃的,给这群黔首吃岂不成了卑鄙的浪费?随便放点麸糠出去就行了。”
又过了片刻,眼看着囚车已经快要来到草市的尽头,林文海这才结束了闲聊,大步走到人群前,运转气血,宣布了“赈灾”的消息,结果也不出他所料,城外草市顿时响起了黔首们的欢呼声。
‘很好,大局已定。’
林文海点了点头,知道随着这么一番操作下来,黔首的人心也就定了,县城的局势也会趋近于平稳。
当然,这些黔首最后还是会死的。
区别只不过是一下子全死光,还是每天死一批慢慢死完,从他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后者最省心省力。
毕竟前者还会闹出点乱子,后者就平稳多了。
只是付出了一些牲口吃的麸糠,就解决了问题,自己回去报功的时候知县大人也会高看自己一眼吧。
‘哦对,这些黔首受了灾,随着时间流逝,城外会越来越多的,正好最近家里练武用的人桩基本空了,打起来不得劲,练不出武者的血性,不如派人来城外买几个身体健实的,就当做慈善了。’
想着想着,林文海有些走神。
直到脖颈处突然传来一丝冰寒,才让他回过神来,抬头望天,却见不知何时,天空竟已经乌云密布。
好像要下雨了。
林文海突然觉得有点冷,周围的百姓们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原本鼎沸的人声第二次变得寂静起来。
囚车继续行驶。
此前囚车沿途所过,人群都会让开道路,然而这一次,却有一道身影逆着人群,站在了囚车的前方。
“什么人?”
林文海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按上刀柄,看向走出人群的俊朗青年,却没有第一时间喊打喊杀。
原因很简单——此人虽然身穿便装,但气宇轩昂,身材高大,绝对是练过武的,而且面无菜色,显然不是黔首,既然如此,八成是路过的江湖游侠,身怀武功,没必要因为一个死囚与之交恶。
先问问来历身份再说。
想到这里,林文海再度开口,拱手道:“这位少侠,不知是哪一方门派的才俊?我等正在执行公务.....”
林文海自问措辞很是合理。
然而让他脸色有些难看的是对方毫无回答他的意思,反而越过他,将目光放在了囚车里的刘烨身上。
与此同时,刘烨也愣住了,随后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只因眼前的青年是那么熟悉,仿佛是从他记忆里走出来的一般,让他一度觉得是走马灯,直到睁眼闭眼数次后,才确认了这并不是幻觉。
可下一秒,他就疯狂地摇起了头,沙哑的声音中含着血:
“走!快走!”
他不知道对方当日是怎么从那必死的绝境中活下来的,可既然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岂能再白白送命?
可喊完后,刘烨又后悔了。
他想改口让青年快救自己出去,大家一起逃,可理智告诉他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累赘是不可能逃远的。
届时只会一起死。
与其那样,不如就死自己一个。
毕竟落到这个地步是自己咎由自取,他已经救过自己一次了。
想到这里,刘烨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干脆低下头,躲开了青年的视线,不敢再看,生怕动摇了决心。
“滴答,滴答。”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已经下起了朦胧细雨。
雨水砸落在地上,让空气中的寒意愈发彻骨,而下一秒,青年终于说出了走出人群以来的第一句话:
“刘爷放心,不用躲。”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刘烨茫然地抬起头,仿佛回到了数个月前的过去,那一个让他印象极深的雨夜。
当时,自己正在追捕白莲教的贼子,结果得知青年也卷入了那场雨夜乱战中,本以为对方死定了,可等他赶到现场时,却只看到了贼子一分为二的尸体,还有站在雨幕之中对自己轻笑的青年。
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一刻,回忆中的景象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刘烨双眼圆睁,入目所见却只剩下了刀锋映彻的霜白。
“今晚雨大,正好洗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