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杜飞赶紧放下茶杯:“雪姨,如萍不是那个意思。她现在选修了护理的专业,就是想多学一点照顾人的技能。她学这个的嘛,多接触些人,也有好处。”
王雪琴瞥了他一眼,想起上辈子的轨迹——如萍后来当护士确实一直在照顾别人。
她没再追问,转回头去削苹果了。
如萍悄悄松了口气,看了杜飞一眼,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杜飞笑了笑,耳朵尖微微泛红。
天黑了,一家人都聚到了院子里。
桂花树下摆了两张大圆桌,王雪琴指挥张妈和小翠把菜端上来。
螃蟹、虾仁、红烧肉、清蒸鱼、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陆振华坐在主位,王雪琴坐在他左手边,依萍和傅文佩坐在王雪琴旁边。
如萍、梦萍、杜飞、尔杰围坐在另一边。
李副官一家在桌子对面。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桂花树梢。
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
尔杰吃得最快,啃完一块月饼又拿了一块,被王雪琴拦住了:“先吃饭,别光吃月饼。”
尔杰撇撇嘴,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中间,仰着脑袋看月亮。
“妈!我们学校昨天教了一首歌!老师让我们回来唱……”
王雪琴头都没抬:“什么歌?”
“啊?我不知道名字,但是我会唱……”
尔杰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童声稚嫩,调子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摇头晃脑的,逗得梦萍直笑。
小翠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尔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赶紧喊:“尔杰少爷,慢点儿跑,别摔了!”
尔杰不理她,继续边跑边唱,时不时还转个圈。
梦萍听了两句,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一亮:“这不是那首吗?……就是,就是依萍唱的那首!最近老红了……我们学校天天……放……”
桌上安静了一瞬。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梦萍赶紧闭了嘴。
王雪琴看了依萍一眼,又看了尔杰一眼,笑了:“哎呀,你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唱可在这儿呢,让依萍姐姐教你唱。”
尔杰跑过来,趴在依萍腿边,仰着脸看她:“依萍姐姐,你可以教我吗?我学会了去学校唱给小美听。”
依萍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振华——陆振华正低头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看了一眼傅文佩——傅文佩端着饭碗,手指微微发紧。
依萍的心跳得很快。
她怕陆振华说她“唱歌是不入流的”,怕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她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王雪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狠狠瞪了陆振华一眼。
陆振华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依萍,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陆家现在可出了个大歌星。依萍唱的歌到处都在听……”
随后看了一眼尔杰,“尔杰这下倒是得天独厚了,能让你姐姐直接教你,你可得好好学。”
依萍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已经低下头去夹菜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可依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王雪琴赶紧招呼人去抬放在大厅里的钢琴出来。
梦萍在对面起哄:“对呀,依萍姐,快唱快唱!让我们听听现场,别人还没这优待呢……”
如萍也笑着点头:“没错,我们自己家的人,可跟别人不一样,依萍,你就唱嘛。”
尔杰拉着依萍的袖子摇来摇去:“依萍姐姐,快教我嘛!”
依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月亮正好挂在树梢,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弹唱。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她的声音清亮,像月光下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过每个人的耳朵。
她肩膀绷着,不像在台上那样松弛。
在台上,她是白玫瑰,什么都不怕。
可在家里,在陆振华面前,她还是会紧张。
王雪琴听出来了。
她看了梦萍一眼,又看了如萍一眼,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梦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王雪琴瞪了一下,才猛地明白过来,赶紧站起来,扯着嗓子跟着唱:“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如萍也站了起来,声音轻柔,跟着唱:“对我重唱旧时歌最欢喜,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杜飞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认真跟着唱:“对我诉说老故事最甜蜜,往事难忘,不能忘——”
“你已归来我不会再忧伤,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梦萍唱得最大声,跑调也跑得最厉害;
如萍唱得最温柔,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杜飞跟在如萍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
依萍的声音渐渐放开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身后有人跟着她唱。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细诉衷情每字句痛断肠,往事难忘,不能忘——”
尔杰站在依萍旁边,仰着脑袋看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学,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小翠端着果盘站在廊下,听得入了神,忘了把水果端过去。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尽管如今尘满面鬓如霜,往事难忘,不能忘——”
“我的心湖永为你而荡漾,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你的情感却为谁在荡漾,往事难忘,不能忘——”
“现经久别将试出你衷肠,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我将欣喜你回到我身旁,往事难忘,不能忘——”
唱完了最后一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梦萍带头鼓掌,如萍也跟着拍手,尔杰跳着喊“好听好听”,连李副官都拍了两下。
依萍从桂花树下走回来,眼眶还有点红,但她笑着。
王雪琴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唱得真好。”
依萍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振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开口了:“以后想唱就唱。家里又不是没有钢琴。”
依萍抬起头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没看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回比你小时候唱得好多了。”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是笑着哭的。
王雪琴看着这对父女,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一个比一个倔。”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院门外的墙根下,陈明昊站了很久。
他手里还拎着两盒月饼——一盒冰皮的,一盒莲蓉蛋黄的。
下午派人送了一趟,可他还是想自己来。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在月亮底下,离她近一点。
哪怕见不着面,听听声音也好。
他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尔杰在喊“依萍姐姐教我嘛”,梦萍在起哄,如萍在笑,杜飞在鼓掌。
然后他听见了依萍的声音——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