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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不能说的话

    陈明昊靠在墙根,仰头看着月亮。

    桂花树的枝丫伸到墙外,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拂。

    她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清清亮亮的,像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心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

    也是三月,祁家课堂的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旗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觉得自己心跳停了。

    他想起她在大上海唱歌的样子。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

    她唱完,他在下面鼓掌,声音大到周围人都看他,她只对观众鞠了躬便离开了。

    他想起她在琴房练琴的样子。

    手指在琴键上跑,眉头微微皱着,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弹完了抬起头看见他,说“你站在那里多久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说“刚来”。

    其实他站了快一个小时。

    院子里,依萍刚唱完最后一句,王雪琴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好!唱得好!再来一首!”

    梦萍跟着起哄,如萍笑着鼓掌,尔杰坐在花台上晃着腿喊“姐姐再唱”。

    依萍笑着摆手,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桂花树的枝丫伸到栏杆外面去了。

    她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墙根,站了很久的样子,肩头落了几片桂花,也不拂。

    是陈明昊。

    依萍放下茶杯,趁着大家闹腾的功夫,悄悄绕到侧门,推门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蓝砖墙照得发白。

    陈明昊正低着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像是想跑,又没跑。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看见你了。”依萍走到他面前,“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陈明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今天是中秋,你跟你家里人在一起,真好。我在这儿听你唱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但那笑容底下,依萍看得见——有一层薄薄的落寞。

    他为她高兴,真的高兴。她终于和家里人和解了,她终于能在这个院子里自在地唱歌了。

    可是他自己呢?

    他爸去了南京,家里只有他和他妈两个人。

    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跑出来,站在墙根底下,听她唱歌。

    听完了,还得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依萍看着他嘴角那丝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轻轻的、闷闷的,像有人在胸口按了一下。

    她心疼他。

    “陈明昊。”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慢慢掏出来的,“我是那种不服输的人。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我都不认输。摔倒了爬起来,被人欺负了还回去,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敢问。”

    陈明昊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敢问,是因为我怕。怕你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回。怕我想太多,怕我想太少。怕我耽误你,也怕我耽误我自己。”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声音轻了下去,“所以我想跟你说——现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到这里。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依萍……”她是要撵走他?或是断了他的念想?

    朋友,顺其自然?

    不能争取了吗?

    “我身边不会再有其他男人。没有旁的别人。只有你。但我不敢说以后会怎样,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在乎到我不敢随便答应你什么。允诺你什么……”

    原本低落的陈明昊变成了迷茫,随后又是满腔的惊喜……

    “我怕我答应了你,万一哪天我做不到,你会难过。我更怕我答应了你,你家里人会找你麻烦,你夹在中间难受。”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把话说完了,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藏着。

    “所以……我们先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落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明昊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不管以后我们会不会赢,我们都会是最好的朋友。”

    她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他知道。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不需要找词。

    “我等你。我们肯定会赢,相信我!”

    没有“多久都等”,没有“一辈子都等”,就是“我等你”。

    话轻飘飘的,像今晚的月光,落在肩上,不重,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管结果如何!”依萍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多好?”他忽然问。

    依萍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说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很轻,“有多好?”

    依萍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跟方瑜一样好。”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瑜!

    方瑜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能交心的人,是她真心对待的人。

    跟方瑜一样好——她愿意把他放在那个位置,愿意跟他交心,愿意让他成为她生命里那个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

    不是他最初想要的那种,但已经是她能给的、最重的承诺了。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

    依萍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我一直很害怕,但我不会服输,希望你也可以。”

    头靠在他肩窝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不会输!”他的手在身侧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来,轻轻地、虚虚地拢在她背后,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什么。

    “谢谢你陈明昊,谢谢这么好的你出现在我生命中……”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陈明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桂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谁都没有拂。

    好像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远处传来谁家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依萍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很坦然。

    “回去吧,外头凉。”

    陈明昊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月光下的她,头发上沾着桂花,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给你带了月饼,放在大门口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说了。

    说出来,她就会去拿,拿了就会说谢谢,说了谢谢就客客气气的。

    他不想跟她客客气气的。

    今天是中秋,他只想听她唱歌,听她说话,听她说“跟方瑜一样好”。

    月饼放在大门口,早晚会看见。不差这一句。

    “没事。”他说,“依萍,中秋快乐。”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孤孤单单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去。

    他的两只手还空着,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残留的温度——她身上的桂花香,她头发蹭过他下巴时的柔软,她靠在他胸口时那一声“谢谢”。

    他把这些一一收好,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说“跟方瑜一样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甜过之后,嘴角慢慢落下来。她说“以后的事,顺其自然”。

    她怕。

    怕他家里,怕她自己的心,怕两个人走不到最后。

    他不怕。

    他愿意等。

    她不服输,他也不服输!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月光深处。

    陈明昊回到家的时候,许清涵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留声机。

    软绵绵的曲子从黑胶唱片里淌出来,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听了多久。

    “妈,我回来了。”

    许清涵看了他一眼。

    他两手空空,肩上落着桂花,耳朵尖还红着。

    她什么都没问。

    “明昊过来,陪我听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陈明昊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来。

    许清涵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又把茶几上的水果推过去。

    陈明昊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留声机里软绵绵的曲子,脑子里却是依萍站在桂花树下唱歌的样子。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许清涵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见了谁,但她看见他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笑。

    她站起来,把唱针抬起来,关了留声机。

    客厅里安静了,只有他的呼吸声。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她身边只剩明昊了。

    还好,还剩明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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