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夜。
矮人王会客大厅里炭火噼啪,烤鱼滋滋冒油,老酒烫得正好。 长谷川正盘腿坐在熊皮垫子上,转着青铜酒杯,正跟南方客人寒暄。
罗翔拿起一块鱼肉,忽然笑了: “法师不就是一天到夜飘在天高头的东西?” 长谷川正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
“我给你讲个故事。米尔林,活了四千七百岁,眼角没皱纹。”
罗翔放下烤鱼,竖起耳朵。大厅里其他南方商人也凑近了些。
“六岁那年,他从培养舱爬出来,跟成千上万个孩子一起长大。”
“一级二级魔法行会,六年义务教育,背符文公式,学魔能回路底层逻辑。”
“每天冥想两个钟头,感受体内那点跟萤火虫似的魔能流动。” 他瞥了眼角落里啃烤熊爪的儿子长谷川忠雄。
“考试过了,进三四级行会,学连锁闪电轨迹,学海啸引爆点,学战场上预判走位。”
“毕业?那才叫开始。金字塔车间熬两百年,让奥法聚能器认主,记住充能周期和攻击角度。”
“三十个钟头冥想测试,不能睡,不能错。熬过来,才算老法师。”
“他表哥泽西尔也是这么过来的。”
罗翔插嘴:“所以法师都是苦行僧?”
“十几万法师年前,造物主在高维度空间点化第一批法师。那时候大家热心得像火精怪,见谁有困难就往上扑。”
“可帮忙帮多了,就有人借着援助之名白嫖。今天借走一船星银矿,明天借走几台构造体,后天连设计图都想拷贝。”
长谷川忠雄把骨头一丢,抹抹嘴,插嘴道:“爹,您不提我都忘了。原来这些帮我们搬东西的熊,在千年之前还是食物。”
他挠挠头,火光在脸上跳动,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您叫我去养熊场帮忙干活。有头熊年纪大了,倒下了。我还哭了好几天!”
长谷川正嘴角抽动,没接儿子的话,继续讲: “两万法师年前,星际战争爆发,打了六万个潮汐星年,无数城镇飞船变成金属坟墓。”
“战后,法师协会只剩一条铁律——管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
“所谓会长,不过是短期内魔法造诣最出色的荣誉称号,没实权。” “米尔林当过会长,后来矮人这边频频闹事,会长就换了人。”
“协会里少壮派索梅尔那帮人,盯着维修生产车间的管理层位子,眼睛发绿。”
“老赵——米尔林最信任的老赵——还在城镇飞船维修车间里跟年轻人较劲,每天带着火精怪检查构造体泰坦的履带轴承,骂起人来胡子翘上天。”
长谷川正又倒了一杯酒。
“可不管谁上位,没有星银矿,魔能核心就是废铁,飞船只能飘在太空里等死。”
“所以米尔林来了北方。”
大厅安静下来,炭火炸开一个火星。
“那时候,我的祖先长谷川俊,还在这片雪原上追黑熊。”
“早年我们矮人的成年礼是独自杀死一头成年黑熊,熊肉果腹,熊皮御寒。”
“那天,米尔林的飞船破开云海,像一柄光矛劈开天幕,整片雪原亮得如同白昼。”
“二十名火精怪排成两列,右爪托着永不熄灭的火焰,集体仰头战吼,声波震得积雪从树冠簌簌落下。”
“三尊构造体泰坦从侧舱探出身躯,单膝跪伏,远程武器系统发出令人畏惧的寒光,幽蓝能量在炮管里流转。”
罗翔咽了口唾沫:“矮人呢?”
“全跪了。有人扔掉骨矛,有人把脸埋进雪里。”
“米尔林开口,声音经过扩音符文放大,在群山间回荡,震得冰棱从岩壁断裂坠落。”
“长谷川俊,你手下的矮人,从今天起,不准再捕食黑熊。”
长谷川俊抬起头,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原始而倔强的审视。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我们的孩子需要肉。没有熊,我们怎么活?”
米尔林抬手,食物舱从飞船腹部悬浮而出,麦香和肉干气味弥漫雪原,热气在寒风中升腾成白雾。 “你们不需要肉。我会提供食物。作为交换——你们要养熊。”
“熊的排泄物能产生特殊苔藓,中和岩浆腐蚀性。更重要的是,熊对星银矿的感应比任何探测法术都灵敏,它们刨开的洞口,就是挖矿的起点。”
“这套方案,是米尔林和表哥泽西尔一起定的。泽西尔年长几百岁,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银白长发在舰首狂舞。”
“米尔林评价:生物劳动力,耐高温,不怕腐蚀,便宜。可他也警告——小心养虎为患,这些斯诺人骨子里有股狠劲,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罗翔皱眉:“既然法师那么强,为什么不直接灭了矮人,自己采矿?”
长谷川正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北方雪原星银矿纯度比潮汐大陆好,但岩浆带有特殊腐蚀性,强到连构造体泰坦都寸步难行。就像烈酸,耐酸耐碱的构造体面对它一下子就溶解了。”
“法师构造体耐寒抗热防爆耐腐蚀,唯独在这种岩浆面前束手无策。一个法师城几十万人,魔法能力能轰碎山脉,可构造体一碰就报废,法师只能依赖矮人。” 长谷川俊缓缓站起身,仰面直视米尔林。
那种目光不是敬畏,是审视,像在衡量猎物值不值得扑杀。
“我去矿洞。”他说,“我第一个去。但我要带上我的族人,还有我们的熊。”
那天傍晚,法师飞船的幽蓝光芒第一次常驻北方雪原深处。
米尔林站在舰桥上往下看,矮人忙碌如蚁。火精怪们用焊接妙手修复金属支架,火星在雪地里溅起又熄灭,刺啦刺啦作响。
长谷川俊站在最前面,指挥矮人将黑熊从笼子里放出来。巨兽嗅着雪原气息,发出低沉咆哮。 米尔林以为有了矿就迎刃而解。
大错特错。 那些被他视为工具的矮人,正在雪原上燃起第一堆属于他们自己的篝火。 火焰在夜色中跳动。
像一颗不祥的种子。
长谷川正讲到这里,停住了。他端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老酒。
“后来呢?”罗翔追问。 长谷川正没回答,只是看向儿子长谷川忠雄,又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
“后来我们学会了挖矿。”
“也学会了——在法师看不见的地方,生起更大的火。”
青铜酒杯放在熊皮垫子上,发出沉闷的响。
大厅里,烤鱼凉了,老酒见了底。
可罗翔忽然觉得,这大厅里的温度,比窗外零下四十度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