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矮人王会客大厅里，松木篝火噼啪作响，烤得穹顶上的铜灯微微发烫。三米长的铁架上，七八条河鱼外焦里嫩，油脂滴进火堆，窜起一尺高的金焰。长谷川正坐在主位，粗粝的手掌拍着膝盖，声如洪钟。
”罗先生，你们南方客人远道而来，今晚咱们不吃到撑不准下桌！”他抓起陶碗，琥珀色的老酒在火光下晃荡，”这故事，得从矿井讲起。”
罗翔坐在长谷川正对面，他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鱼，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大山矿井中，咱们矮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矿奴。”长谷川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法师米尔林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把宿舍安排得极为刁钻——每个矿奴的舍友都必须来自不同部落。”
”甲部落的听不懂乙部落的方言，丙部落的祭祀习惯被丁部落视为亵渎。”他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矛盾和猜忌在狭小的矿洞里滋生，根本没法串联。”
”这群宗桑！”坐在罗翔身旁的老张猛地一拍橡木桌，震得酒碗乱跳。他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高了，”拿人当牲口使，迟早遭报应！”
长谷川正哈哈大笑，金牙在火光下一闪：”老张兄弟骂得痛快！来，走一个！”
两人碗底相撞，烈酒入喉。 ”那时候，每天十六个钟头的挖矿，从清晨到深夜。”长谷川正抹了抹嘴，”中间只有两次进食，每次不超过一袋烟的功夫。构造体监工没有感情，只有程序。”
”采矿车子离开矿区还是空的？金属巨臂当场挥下，打得皮开肉绽！在矿道逗留超过五秒？铁拳伺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铁拳带起的风声，像死神的呼啸。”
”法师提供的食物呢？”忠雄给父亲斟满酒，年轻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吃不饱，也饿不死。”长谷川正冷笑，”刚好维持下矿的力气，让咱们像牲口一样日复一日地劳作。”
”那天，我的曾祖父长谷川俊，工作速度慢了下来。”
长谷川正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百年的风雪：”构造体的鞭子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兽皮衣。他跪在雪地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冻土。”
”就在这时，一个法师学徒走了过来。灰色法袍，三级徽章，手里统共没几个兵，魔法也只学了皮毛。”
长谷川正模仿着那学徒高高在上的腔调：”’长谷川俊，以后想不被打，就跟牢我。’”
”淡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像春日的嫩芽在风雪中绽放。再生魔法笼罩伤口，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长谷川正顿了顿，看向儿子忠雄：”长谷川俊抬头看着那学徒，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那光，咱们长谷川家族的人，骨子里都有。”
忠雄握紧酒杯，没有多言。但他年轻的瞳孔陡然收缩，火光在里面跳动，传承着长谷川家族的坚毅。 ”为了表忠诚，长谷川俊开始主动举报矮人矿奴的罢工。”长谷川正的声音冷了下来，”法师们用阴影镜像魔法搞出假女人，完美的容颜，诱人的身姿，在矿奴眼前翩翩起舞。有些矮人实在吃不消，喊着要自由，要尊严。”
”罢工头目的尸体被挂在长谷川俊的宿舍区，随风摇晃，像一面血淋淋的旗帜。法师警告反抗的下场。”
”长谷川俊站在尸体下，面无表情。”长谷川正默数，”第七个。”
”法师们看他这么乖，几位和他混得熟的矮人因为帮助监控有功，就被调去了养熊场。不用下矿，不用挨打，还能和黑熊在一起。”
”成立’黑熊联盟’的第一天，长谷川俊与其他监工围坐在养熊场的篝火旁。”长谷川正往火堆里扔了块兽骨，火星噼啪炸开，像微小的星辰在夜空中熄灭，”火光映照着他们粗糙的脸庞，黑熊在围栏里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俊哥，”监工甲灌了口烈酒，压低声音，”你说现在这些矮人挖起矿来都这么听话，都没别的办法让法师放权给我们。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当狗吧？” ”长谷川俊往火堆里扔了块兽骨：’既然我们是养熊的，为何不尝试想办法立功？让法师觉得我们有用，离不开我们。’”
”监工乙凑近，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期待：’怎么立功？法师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听说北山的矿洞经常有矿工离奇死亡。’”
长谷川正目光投向大厅角落的黑暗，仿佛那里就是北山矿洞的入口，”’我们去查。如果能解决这个麻烦，法师就得高看我们一眼。’”
”其实哪是什么离奇死亡？”长谷川正嗤笑，”是被九头蛇吃掉的。北山深处的岩浆河里栖息着这种多头变异生物，九个头颅，十八只眼睛在岩浆反光下像熔金般闪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洞穴九头蛇已经够恐怖，暗黑九头蛇更是凶残——覆盖着黑色鳞甲，每个头颅都有母熊那么大。”
”法师明明可以用金字塔分分钟灭了它们。金字塔发出幽蓝光芒，奥法能量汇聚，一炮就能轰碎那些怪物，湛蓝流光穿透鳞甲，在头颅内部炸开，脑浆和岩浆混合着喷涌而出。”
”但米尔林故意晾着它们。”长谷川正的眼神阴郁，”假使法师这么容易干掉怪物，就没办法让矮人矿奴恐慌，从而彻底臣服。所以等矮人求援时再出手，好让咱们明白谁才是救世主，谁掌握着生杀大权。”
”长谷川俊带着几头养熊场的黑熊到达北山山洞。”
”黑暗中，九头蛇的九个头颅缓缓抬起，十八只眼睛在岩浆反光下像熔金般闪烁。熊因为看不见一度处于下风，被九头蛇的尾巴扫得连连后退，发出痛苦的嚎叫。”
”长谷川俊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符文的石头——那是他在法师的魔法行会里偷看，然后自己尝试掌握的狂暴符文。”
”’每个本方符文对敌方兵种造成效果，英雄直接攻击的基础伤害增加百分之二十五。’”长谷川正一字一顿，”他将符文拍在黑熊额头。”
”符文瞬间激活。熊眼血红，肌肉暴涨，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上了符文的黑熊立刻咬牢蛇的尾巴，利齿穿透鳞甲，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岩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其余几头熊见状也扑了上去。在狭窄的山洞里与九头蛇展开殊死搏斗。熊爪撕裂蛇鳞，蛇牙咬穿熊皮，惨嚎与怒吼在矿洞中回荡，震得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最终，九头蛇的三个头颅被咬碎，剩余六个头颅在狂暴黑熊的围攻下节节败退，一头扎进岩浆河逃窜，河水被染成漆黑。”
长谷川正长舒一口气，抓起酒碗一饮而尽：”经此一役，米尔林不得不放宽了对于矮人监工学习魔法的限制。” ”他站在飞船舰桥上，看着下方浑身浴血却昂首挺胸的长谷川俊，第一次意识到这些矮人不是只会挖矿的工具。”
”他们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让他不安。”
”然而长谷川俊很快发现，黑熊联盟看似赢得自治空间与尊严，实则法师借此将监控网络植入矮人内部。”长谷川正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反抗串联被提前掐灭，他发现自己不过是法师设计的高效代理人，此路实为死胡同。”
大厅里一时寂静，只有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河鱼油脂滴落的滋滋声。 罗翔终于手中的烤鱼，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潭：”所以，这就是你们长谷川家族的故事？”
”这只是开始。”长谷川正大笑，又满上一碗老酒，”来，吃烤鱼，喝老酒！跨年夜，不谈那些晦气的宗桑！”
”对，这群宗桑！”老张又骂了一句，这次却举起了酒碗，一饮而尽。
忠雄望着父亲，又望向罗翔。火光在他年轻的瞳孔里跳动，那里面传承着长谷川家族的坚毅——从长谷川俊那一代，到父亲长谷川正，再到他。 老酒入喉，烤鱼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