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可爱,对吗?”
诸葛流云焦灼的催促声还在黑暗深处反复回荡,红袍男人却已缓步走入这片污秽的昏暗里。
周渡看不见他的神情,
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阴湿森冷的气息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易碎的,极致的温柔。
“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钉上了‘失败’的标签。
他们是被丢弃的残次品,是世上无人在意的....孽种。”
“孽种”两个字轻轻落地,周渡瞳孔骤然一颤。
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在这一瞬轰然炸裂,
磅礴狂暴的气场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带着不容亵渎的怒意,狠狠撞向身前的男人。
“你说....什么?!”
男人仿佛全然感知不到这扑面而来的压迫,又或是根本毫不在意。
那双深陷的,蒙着灰翳的眼眸里,盛满了近乎虔诚的温柔与保护欲。
“他们还没见过漫山遍野的鲜花,从未踏足过荒芜之外的草原。
灵魂自有归宿,不该由旁人轻飘飘一句评判,就定下生死。”
他轻声说着,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招了招。
像是刻进本能的信任,
又或是在这群孩子空洞灰暗的小小世界里,唯有这个男人是唯一的光与依靠。
原本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一双双懵懂茫然的眼睛怯怯地看向周渡,又很快落回男人身上。
片刻后,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撑着瘦弱的胳膊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跌撞着扑进男人宽大的红袍里。
这双手方才还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尖叫的脖颈,
此刻却轻得像捧着易碎的花,稳稳将孩子拢在怀里。
一段古老的北美童谣,正是小丑平日里疯癫呢喃时总哼的调子,
轻柔地在这如同猪圈般肮脏窒息的囚室里缓缓流淌。
诸葛流云的急切呼喊,巨魔那边枪火撞在钢铁上的轰鸣,
在这片刻的温柔里,仿佛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红袍男人好似全然不知门外已是生死绝境,
只微微弯下消瘦的脊背,耐心地安抚着每一缕颤抖的恐惧。
“呼.....”
周渡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刚听见门后孩童哭声时,
他还认定里面关着一个以折磨幼童为乐的变态畜生。
可眼前这一幕幕,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呵....”低低的自嘲从喉间溢出,他懊恼于自己仅凭刻板印象就妄下定论。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从何而来,却看得无比清楚。
他们全是被这座地狱抛弃的弃子,
困在这片污秽黑暗里,靠着眼前这个男人,才勉强苟活至今。
这个一身猩红,像从阴曹爬出来的男人,
是这群孩子,也是这些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女人,唯一的保护神。
“妈的!好了没!!”
巨魔咬牙嘶吼的怒吼穿透厚重铁门,裹挟着密集的枪声狠狠砸进来。
成百上千的追兵在疯狂猛攻,子弹暴雨般捶打在钢板上,
再厚重的铸钢,也撑不了多久。
红袍男人缓缓蹲下身,
掌心轻柔地揉了揉孩子枯瘦的头顶,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再起身时,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剧变。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阴湿如鬼,冷寂如尸的森寒。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竖直向上,
是执掌裁决,定下生死的姿态。
铁门外,小丑,怪医,安娜早已静立等候,
三人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虔诚与敬服。
周渡眉头猛地一皱。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这四人眉宇间,隐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像流着同一份血,却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去帮你的兄弟。”
男人声音低沉,边说边走到角落的黑暗里,指尖摸索着什么。
等他重新走回光亮下时,整个人的模样已然彻底不同。
头顶一顶银色古老王冠,三棱尖棱刺破黑暗,
卷草与十字纹路缠满冠身,冷白的金属线条锋利森然,沉甸甸压在头盔之上。
面甲是整块冷硬钢铁,布满蛛网般交错的裂纹,
将所有情绪,所有面目尽数封死在冰冷之下,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深黑。
粗糙的白纱从头盔两侧垂落,纱面织纹凹凸,
边缘朽烂毛糙,一缕一缕搭在肩前,
像裹尸布,又像加冕的圣巾,在昏暗里泛着枯槁的白。
他抬起右手,枯瘦指节根根凸起,
皮肤纹路深刻如老树皮,依旧是那根食指,稳稳指向上方。
“世间太多声音想驯服我,我从未交出内核。
我的灵魂....自有它的去处。”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勾。
小丑、怪医、安娜三人同时起身。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三人紧随男人身后,径直朝着巨魔死守的那片枪林弹雨走去。
周渡到此刻也没彻底看透这个人,
却看得无比明白。
他这是主动迎向危险,要替他们断后,
替这群孩子,硬生生杀出一线生机。
周渡眼神一沉,深深看了一眼黑暗里瑟缩的孩童与妇女,低声留下两个字:
“等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发狂的凶兽,轰然朝着诸葛流云所在的深处冲去。
“你太慢了!”
周渡理都没理,
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更深处那扇巨型铁门上。
同样的重型转盘锁,看不清机关与锁位,
唯有靠蛮力,硬生生拧开!
冲锋枪早已打得锁芯周边变形,
再加上周渡这尊人皇的怪力加持,不过一分钟。
身后走廊里,枪林弹雨与狂暴厮杀声已经汹涌如潮,
追兵已经和红袍男人撞在了一起。
周渡眼底爬满血丝,诸葛流云侧身贴墙,枪口对准门内,蓄势待发。
“不管后头是什么....诸葛流云,这是你他妈欠老子的!”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嗡鸣,转盘彻底卡死,厚重铁门轰然开启。
刺眼的白光像利刃般扎进双眼,
周渡与诸葛流云同时侧身贴墙,规避正面火力。
可预想中的扫射并未到来。
门内,安静得可怕。
而这死寂,才最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