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
周渡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而下一秒,更诡异的画面猝然撞进他眼底。
是小丑。
那个永远疯癫,永远狂笑,连手腕被拧断都要吐着舌头挑衅的小丑,
此刻眼眶涨得通红,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咚”地单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头颅深深垂下,脊背弯成虔诚的弧度。
那不是恐惧,不是屈服。
是刻进骨头里的敬仰,是信徒见了神明一般,近乎献祭的敬拜。
这个连死亡都视作玩物的疯子,
在跪拜这个刚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红袍男人。
这家伙....到底是谁?!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厉喝陡然撕裂走廊的死寂。
“挡住他们!”
诸葛流云一眼扫到敞开的铁门,
双枪在掌心骤然旋转,枪口喷出的火舌连成了一条奔腾的火龙。
咚咚咚咚咚——!
冲锋枪的爆响连成一片,滚烫的弹壳暴雨般砸落,
但凡胆敢上前半步的武装人员,
眉心,咽喉必绽出一朵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地。
当世最强枪械人皇!
当世第一传奇大师!
他的身法与枪法早已揉成了一体,
身影在弹幕中飘忽如鬼魅,枪火所过之处便是死亡禁区。
不过短短数息,狂暴的火力便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围剿里,撕开了一条直通铁门的血路。
嘶吼落下的刹那,巨魔没有半分迟疑。
山岳般魁梧的身躯轰然转身,迈开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狂奔。
与此同时,远处缠斗的怪医与安娜,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
目光穿透纷飞的硝烟与血雾,精准落在那道静立在阴影中的猩红身影上。
飒——!
两人同时爆发,招式陡然狠辣数倍,硬生生撕开“天使”小队的层层合围。
不顾身后划来的利刃,擦过耳畔的子弹,
像被勾走了神智一般,疯了似的朝着铁门方向狂奔而来。
眼看巨魔就要与冲来的众人撞在一起,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方一拧。
侧身钻进屋内的瞬间,
弯腰沉肩,蒲扇大的手掌扣住周渡先前撞塌的那扇铁门边缘。
近千斤重的铸钢门板,
在他贲张到极致的肌肉发力下,嗡然一声被生生抬了起来。
下一秒。
轰!!
巨魔双臂猛甩,整扇铁门横亘而出,
像一面从天而降的钢铁城墙,硬生生将整条走廊劈成了两半。
“额啊——!!”
狂暴的吼声如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沉肩死死顶住铁门,后背肌肉虬结如山石,
所有扑面而来的子弹噼里啪啦砸在钢板上,迸溅出漫天刺眼的火星。
所有追兵,所有枪火,
全都被这面血肉与钢铁筑成的屏障,死死隔绝在了另一侧。
诸葛流云身法最快,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几个闪身便冲到了铁门之前。
擦过周渡身侧,靠近那红袍男人的刹那,
他冲着周渡厉声低喝:
“快跟上,进去!”
喝声落下的同时,他目光下意识扫过红袍男人那张阴湿苍白的脸。
仅仅一瞥。
周渡看得清清楚楚。
素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诸葛流云,
瞳孔猛地骤然收缩,像看见了某个绝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可这份惊悸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诸葛流云眉头狠狠一皱,立刻错开视线,
侧身绕过红袍男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内浓稠的黑暗里。
“他是你的兄弟,对吗?”
沙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像浸了水的旧木头,潮湿又沉闷。
周渡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伙的。”
“为了灵魂?”
“什么灵魂?”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一种游离于世外的空茫:
“枯萎的城市外,有漫山遍野的鲜花。
那是灵魂的归宿,是不属于这座荒城的秘密。”
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周渡没心思陪他打哑谜,
身后子弹撞在铁门上的轰鸣还在不断传来,每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死局。
“想逃出去,就跟上!”
话音落下,他与男人擦肩而过,一头扎进了门内的黑暗。
视野骤然陷入漆黑,强烈的明暗差让眼睛阵阵刺痛。
周渡用力眨了眨眼,温热潮湿的气息先一步扑进鼻腔。
霉味,腥臭味,混杂着淡淡的血锈气,像一头扎进了腐烂的泥沼里。
砰砰砰——!
更往深处的尽头,传来枪声击打金属的声音。
诸葛流云早已不管不顾,冲入了更深处的黑暗。
视线一点点适应昏暗,当周遭的景象慢慢清晰的瞬间。
咚!
周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骤然紧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哪里是什么囚室,这根本就是一座猪圈。
地面湿滑黏腻,积着浑浊发黑的不明液体,
大块大块的污垢结块粘在地上,踩上去黏得鞋底发沉。
四周没有铁栏,没有枷锁,可比任何牢笼都更令人窒息。
角落里,密密麻麻挤着孩子。
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
他们个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凸起,胳膊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树枝。
他们紧紧缩在一起,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憋着气小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刺人的是眼睛。
那双本该盛满星光,盛满好奇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
只有化不开的恐惧,和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像一个个被掏空了内里的瓷娃娃,空有一副躯壳,没有半分生气。
仿佛他们从出生起,就没走出过这片黑暗。
仿佛他们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方寸潮湿的泥沼,和永无止境的恐惧。
环绕在孩子们四周的,是一群女人。
她们衣衫褴褛,碎布根本遮不住骨瘦嶙峋的身子,
蓬乱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
脸上,身上满是污垢与旧疤。
可即便她们自己都站不稳,喘不匀,
依旧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怀里,挡在身后,
用自己残破的身躯,筑成一道最脆弱也最坚固的墙。
周渡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有根针狠狠扎进了太阳穴。
他受不了这种眼神,受不了这种景象。
一张张瘦小蜡黄的脸,一双双空洞惊惧的眼,
和记忆深处那段被深埋的画面,重重叠叠撞在了一起。
那是小时候的他。
是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年纪,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
挨饿,挨打,被骂孽种,
在黑暗里独自发抖,看不到半点光的他。
“呵....呵....”
他喉间发紧,眼球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脚步竟下意识向后踉跄了半步。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着,闷得发疼,酸得眼眶发烫。
“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快!!”
诸葛流云焦急的吼声从深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他出身豪门,从小锦衣玉食,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他看得到这些人的惨状,却生不出半分共情,
在他的判断里,这些人与他无关,耽误时间就是送死。
他想不通。
在他认识里,周渡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多少次生死绝境,这家伙都冷静得像块冰,
谋略,身手,决断力,样样都不输自己。
可现在,他竟然在这种九死一生的关头,为一群不相干的孩子停住了脚步?
门外,巨魔顶住铁门的嘶吼还在持续,子弹撞击钢板的轰鸣震得墙壁都在抖。
诸葛流云的催促一声急过一声:
“快!过来!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