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技术员,釉料的事我不担心。我来是想跟你说点别的……”苏梨缓缓说道。
陶砚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别的事?什么事?”
苏梨看着他有些防备的表情,心里都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
“于婷。”
果然,陶砚清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眼神有些躲闪。
“于婷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
“她就是来问问作坊里缺不缺人手,想帮衬着干点活。
她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李二剩那个人你也知道,有点钱就去
赌,家里家外什么都指望不上……”
苏梨一听这话,就知道陶砚清已经陷进去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稳得很。
“陶技术员,你是咱们作坊的技术骨干,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我今天还是向你提个建议,于婷这个人,你离她远点。”
陶砚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苏梨,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又赶紧低下来。
“于婷她怎么了?她不就是日子过得苦了点,想找个人说说话吗?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跟她过不去?”
苏梨看着他红着脸争辩的样子,心里那点耐性慢慢消了下去。
她本来想好好说,可陶砚清这副模样,明显是油盐不进。
于婷在他心里就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而且是受了天大委屈,全世界都在欺负她,只有他陶砚清能保护她。
“陶技术员,”
苏梨的声音冷了一些。
“于婷有男人。她男人叫李二剩,是红星大队的社员,他天天赌博不归家,可这样的人,一旦让他知道你跟于婷不清不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吗?”
陶砚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谁跟她不清不楚了?”
他梗着脖子叫了起来,连眼睛也瞪圆了。
“我们就是……就是说得来。
她来问我作坊的事,我总不能不搭理吧?
苏梨,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梨看着他,没有生气,只觉得有点好笑。
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多少年,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陶砚清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陶技术员,”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一点喜怒。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作坊。
幻彩釉的配方在咱们手里,盯着的人多着呢。
你今天跟于婷不清不楚,明天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李二剩找上门来,全村人都看着,你觉得作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陶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苏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苏梨不是没劝过你。”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李二剩那个人,你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真要是惹急了,他可不是好惹的。你自己掂量。”
陶砚清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人是不是管得也太宽了?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竟然和他说这些问题。
“苏梨,你管得太宽了!”
陶砚清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我跟于婷什么事都没有,你爱信不信!
你要是觉得我给作坊抹黑了,我走就是!”
苏梨看着他,没说话。
工作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砚清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又是恼又是愧,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苏梨在心里摇了摇头。
陶砚清的手艺确实好,人也勤快,可就是太容易被人拿捏。
于婷那种人,掉两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种人,劝是劝不回来的,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行了,”
苏梨的语气缓了下来。
“釉料的事你盯着点,南城那批货月底之前要发。其他的事,你自己掂量吧。”
她转身拉开工作间的门,外面的晚风一下子灌进来,让刚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苏梨迈出门槛,又停了一下。
“陶技术员,作坊离不开你。
可要是因为你个人的事坏了作坊的名声,到时候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想留就能留的。
这话我只说一次。”
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苏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陶砚清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苏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李子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苏梨身边,压着嗓子问:“怎么样?”
苏梨背着手往砖窑那边走去,声音淡淡的:
“没怎么样。人家不信。”
李子扬叹了口气,跟在她后头。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苏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他不听,那是他的事。
咱们把作坊经营好,把货盯紧。至于陶砚清,等他自己醒过味来,自然知道谁是为他好。”
李子扬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
“你说……李二剩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只是这家伙好久没有见到了……”
苏梨白了他一眼。
“这几天没去上工?”
“没,听说已经跟吴书记请了半个月的假,到外地探望亲戚去了。”
苏梨:“……”
李二剩这家伙,这不是给于婷和陶砚清钻了空子吗?
两天后,苏梨搬家了。
从牛棚搬进了新建的院子。
院子是按京都四合院的样式建的,坐北朝南,红砖红瓦,一正两厢,围着一方天井。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卧房,右边灶房。
东西各两间厢房,一间做了书房,一间留着待客。
院子地面铺了青石板,墙角种了两棵石榴树,是苏梨特意让吴秋林移栽过来的。
院门一关,自成一方天地。
吴秋林、张二柱几个天不亮就来了,扛的扛、抬的抬。
八仙桌往堂屋正中一摆,书桌靠着卧房窗根,衣柜立在床侧,板凳围在桌边,样样都合尺寸。
村里人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瞧。
“这院子,比地主家还气派。”
“听说是照着京都四合院建的,苏知青以前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
“人家苏知青什么见识,咱们山沟沟里的人哪比得上。”
“就是……等将来咱们有钱了,也整套这样的院子。”
苏梨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钱满仓指挥着人将最后一车家具搬进院子。
晨光照在脸上,真是神清气爽。
从今天起,她有家了。
不过,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着的钱满仓,这家伙是不是该办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