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满仓跟苏梨结婚的日子终于到了。
新院子门口,鞭炮齐鸣。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了足足有半分钟,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鼻子里钻。
大队里那台崭新的拖拉机停在路口,车斗上还绑着两朵红绸布扎的大花,又喜庆又漂亮。
“啧啧……连村里的拖拉机都出动了,钱满仓好大的排场……”
“人家很快就是制糖厂厂长了。一辆拖拉机又算什么……”
“以后,我们村的小伙子可不愁媳妇了。光这结亲的排场就羡慕死不少外村的姑娘……”
众人嘻嘻哈哈的议论着。
苏梨:一台拖拉机就让村民羡慕成这样,要是知道几年后接亲都是用小轿车,心里不知会作何感想!!
只是那一天也快来了吧!?
钱满仓先从车斗上跳下来,,转身便朝车上伸出了手。
金莲坐在车斗边沿,低着头,脸早就红透了。
她今天穿了苏梨从京都带回来的那件红色灯芯绒外套,料子又厚实又挺括。
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头发被胡爱花帮着梳了个齐整的髻,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
她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鲜亮的颜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被钱满仓一扶,更觉得浑身发烫。
“下来吧,到了。”
钱满仓的声音比平时还轻了几分。
金莲被他扶下拖拉机,脚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周围便响起一片笑声和口哨声。
“哟……新娘子来喽!”
“满仓,你倒是把新娘子抱进去啊!”
“就是!抱进去!抱进去!”
小伙子们起哄得最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妇女们围在院子门口,笑眯眯地上下打量金莲。
“啧啧,金莲这一打扮,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衣服料子真好,颜色也正,一点不扎眼。”
“金莲有福气啊!二婚还能找到钱满仓这么能干的男人。”
金莲的脸更红了,低头去拉身后的两个闺女。
招娣和盼娣今天也穿了新衣裳,是钱满仓前些天从南城带回来的。
一件水红,一件鹅黄,都是灯芯绒的。
招娣到底大些,牵着妹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盼娣才六岁,仰着小脑袋,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小手悄悄拽了拽金莲的衣服。
“娘,石榴!”
“别贪嘴,等熟了就给你摘。”金莲低声哄着。
钱满仓走在前面,难得地咧着嘴笑,耳朵根红得发亮。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比平时挺得还直。
一路上有人拦着打趣,他也不恼,只是笑着往前走。
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金莲身侧,怕她被人挤着。
堂屋里,方济川早就坐在了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两把椅子,等新人进来敬茶。
老爷子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好几岁。他看着院子里的热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胡嫂子,饭菜好了吗?”
苏梨来到厨房门口。
“好了……好了,就等着上菜了……”
胡爱花回答道。
她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妇女来帮忙。
没想到钱满仓那个男人,平时看着粗拉拉的。今天却准备的非常细致。
八个菜两个汤。
她一边带着妇女们忙活,一边心里感慨。
这待客的都是好东西呀,这两人以后是不过日子了吗?
刘媛媛挺着个大肚子也来了。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一边择菜一边指挥,
“那个排骨火候到了,别炖太烂!”“
鲅鱼翻面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皮弄破了!”
她虽然身子重了,嗓门还是清亮得很,灶房里的人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偏偏谁都服气。
谁让人家是村里公认的做菜好手。
没看他们吴书记自从成亲后,都胖了二十斤了吗?
赵大勇、吴家顺带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院子里摆放桌子。
八张桌子一字排开,凉菜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一点都不乱。
那香味飘出去,半条街都闻得见。
几个正在地里干活的男人收了工,远远闻着味儿就往这边走,嘴里念叨:“钱满仓今天办喜事,这香味香死个人了!”
金莲被钱满仓一路护着进了堂屋。
堂屋里正热闹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和一个一脸横肉的女人,领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直接从门口闯了进来。
“哎哎哎!你们谁啊?往里挤什么?”
胡爱花刚好端着一盆汤从灶房出来,被那女人一撞,差点把汤洒了。
抬头一看,不认识呀!
“我找我妹子!金莲!我亲妹子结婚,我这个当嫂子的能不来?”
那女人扯着嗓子,声音尖利,连院子里的笑闹声都压了下去。
来人正是金莲的哥嫂,金大贵和曹大凤。
身后跟着他们那个宝贝儿子金福来。
曹大凤一边往里走一边拿眼睛往院子里瞟。
好大的房子!
而且还是新盖的,这得花多少钱呀!
金大贵跟在她后面,背着手,尖嘴猴腮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情绪。
这死丫头,都要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也不说顾顾娘家。
堂屋里,金莲正双手捧着茶碗递到方济川面前,听到外面的声音,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出来一半。
脸色立即白了。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是她哥嫂还能有谁?
钱满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金莲身前,低声说道:
“别怕。”
苏梨正在院子里给一桌客人倒酒,听到动静,放下酒壶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一眼堂屋里金莲的脸色,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来闹事的来了。
只是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听金莲说话,自从她嫁过来,娘家就已经不来往了。
苏梨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