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是金莲的哥嫂就是？”
金莲当年被卖的事在村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能将亲妹妹二十块钱卖了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况且，今天是金莲大喜的日子，他们空着两只手来，看脸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怎么看也不是来贺喜的。
曹大凤叉着腰大声嚷嚷道：
“我们娘家人，来喝杯喜酒怎么了？你这老娘们儿管得着吗？”
苏梨走过来，拍了拍胡爱花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胡爱花哼了一声，端着汤盆往旁边一撤。
苏梨站在院子门口，不冷不热地看着金大贵和曹大凤，语气平平淡淡的。
“进来吧，既然是金莲的哥嫂，那就进来坐。”
她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金大贵和曹大凤对视了一眼，昂着头，领着儿子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然后，曹大凤的脸僵住了。
红砖红瓦的四合院，正房六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窗户上安着亮堂堂的玻璃。
院子里青石板铺地，干干净净，石榴树才栽上就挂了果，红艳艳的果子坠在枝头。
啧啧！
这院子，比早年地主家的院子都气派。
比她家那三间破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用胳膊捅了捅金大贵，金大贵没有吭声，但眼睛却向四处打量。
钱满仓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苏梨，苏梨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苏梨走到堂屋门口，笑着说道：
“各位先吃着喝着，我去招呼一下新来的客人。”
她的语气跟平常一样，不紧不慢的，可站在院子里的赵大勇已经站了起来。
几个村里的小伙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都往这边瞟了过来。
这两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要是出手，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金莲站在堂屋里，看着走到院子里的人，脸色煞白。
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攥着盼娣的小手。
盼娣仰头看着娘，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不认识的亲戚，小小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苏梨刚走到院子中间，曹大凤已经一步窜到了堂屋门口，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金莲！你个没良心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不跟哥嫂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娘家！”
她这一嗓子，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了金莲。
金莲站在八仙桌旁边，脸色白得像窗户纸。盼娣被她攥着手，感觉到她娘的手都在抖。
她仰起小脸，不安地看了看金莲，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叉着腰的陌生女人。
金大贵尖嘴猴腮的脸上挂着一种刻薄的表情，张口说道：
“就是！要不是听人说，我们还蒙在鼓里！
金莲，你这不是打我们金家的脸吗？
爹娘走得早，长兄如父，你结婚连个招呼都不打，像什么话？”
他说着，目光却越过金莲，在堂屋里的家具上扫了一遍。
新打的八仙桌、条案上一个大花瓶，两边摆着两把红色的暖壶。
清一色都是新的。
钱满仓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金莲身前。
他的脸也沉下来了，但声音还算克制。
“你们是金莲的哥嫂吧！今天是我们的喜日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曹大凤一听这话，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
“回头？回什么头！今天不说清楚，这婚就别想结！”
院子里鸦雀无声。
有胆小的妇女悄悄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意思是别掺和。
吴家顺正在主桌的位置，紧挨着方济川，此刻已经脸色难看的站了起来。
“我是红星大队的书记……，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
说完，想拉着金大贵的胳膊，将人带到大队部去。
今天是钱满仓的和金莲的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让这对哥嫂坏了一对新人结婚的兴致。
金大贵立即将胳膊抽了出来，嘴里嚷嚷道：
“你虽然是书记，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书记也不好多管吧……”
吴家顺：“……”
赵大勇站在门口，目光盯着金大贵，脚底下已经暗暗挪了半步，随时准备上前。
今天可是他的好兄弟结婚的大日子，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两个人给搅了。
苏梨瞟了一眼站在人群后，探头探脑的李铁蛋两口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的事情搞不好就是这两个人捣的鬼。
自己过不好日子，也不希望别人将日子过好吗？
这心里扭曲的真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苏梨从人群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堂屋门口。
她看了一眼金莲，又看了一眼曹大凤，语气有些发冷。
“金莲姐结婚的消息，连村里好些人都不知道，你们倒是来得快。
这二十几里地，你们是怎么知道信儿的？”
曹大凤眼珠子骨碌一转，嘴角抽了抽，随即把脖子一梗。
“我们是听说金莲离了婚，特意来看看她！
谁知道她倒好，不声不响又要嫁人，连个信儿都不给娘家递！”
“特意来看看？”
苏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你们这‘特意’来得可真够巧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办喜事这天来。”
曹大凤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嘴硬道：
“她离了婚，我们做哥嫂的哪能不过来看看……”
苏梨：“……”
这理由找的，真的是冠冕堂皇。只不过是不是太晚了点？
这时候，金莲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眼底水光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她看着曹大凤，又看了看金大贵，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离婚都半年多了……二十几里路，你们不会听不到这个消息……你们来过一趟吗？”
曹大凤眼睛骨碌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带着两个丫头没地方住的时候，你们来看过一眼吗？”
金莲的声音沙哑，气得脸色涨红
“李家把我赶出来那天，我们娘仨在村东头那间破屋子里，要什么没什么，你们谁来管过？”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十几年不登门的人，现在倒来说什么娘家不娘家？”
这一番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
村里不少女人想起金莲娘母女被赶出李家时的狼狈样子，心里都酸酸涩涩的。
不少人脸上的神情又气又心疼。
“是啊，金莲被李家赶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来，现在倒来得快。
该不是听说钱满仓建起来新房子，又想把金莲接回去再卖一次吧？”
旁边一个嫂子实在忍不住说道。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金大贵和曹大凤的脸色同时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