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
“太子爷是储君,臣等用药不敢太猛,怕有个闪失。”
康熙沉着脸没说话,半晌才开口:“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朕治好。治不好——”
他没往下说,可殿里跪着的人后背都渗了一层冷汗。
“嗻。”
康熙在毓庆宫坐了一夜。
太皇太后那边得了信,连夜派了嬷嬷来问,康熙只让人回话说无碍,叫她老人家放心。
可他自己的手指一直在膝上轻轻敲着,一晚上没停。
这一夜,太医们进进出出,方子换了两回,药灌下去,烧就是不退。
胤礽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一直没清醒过,偶尔说几句胡话,声音越来越弱。
到了后半夜,胤礽忽然安静下来,不说了,也不动了。
康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一烫,再探鼻息,那气息细得几乎摸不着。
他猛地回头瞪向太医:“怎么回事?”
王御医连滚带爬扑过来,搭上脉,手指一按下去,脸色就变了。
“皇上……”
“说!”
“太子爷脉象忽强忽弱,怕是……撑不住了。”
康熙站在原地没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他忽然伸手抓住床沿,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朕不信。”
他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又重新说了一遍:“朕不信。”
他回头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太医,“你们听着,太子若有个好歹,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完转过身去,抓住胤礽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指尖却有些发凉。
“保成。”
胤礽没有反应。
康熙又叫了一声,这回清楚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保成。”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又没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太皇太后来了。
老太太是被人扶着进来的,身上披着大氅,头发都没梳齐。
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胤礽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
摸完把手收回来,攥在膝上,闭了闭眼。
“叫太医过来。”
王御医跪着挪过来。
“说实的。”
王御医磕了个头:“回太皇太后,太子爷这病来得凶险,风邪入里,正气不支。
臣等已经用了固本的方子,只是……太子爷年幼,用药不敢下重手,怕伤了脏腑。”
“不敢下重手。”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寒气,“你们不敢,那就这么看着他烧?”
没人答话。
太后也来了,站在床边抹泪,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被嬷嬷扶着坐到了外间。
康熙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太皇太后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去坤宁宫,问问萨满太太。”
梁九功一愣,下意识看了康熙一眼。
康熙没说话,只看着太皇太后。
“去。”太皇太后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殿里喘不过气。
梁九功磕了个头,退出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站在廊下稳了稳神,招手叫过心腹小太监。
“去坤宁宫,把萨满太太叫来。”
小太监应声跑了。
梁九功站在廊下,晨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太子爷明明来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候着。
殿里,太皇太后还坐在床边,握着胤礽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老太太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太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看太皇太后,又看了看康熙,到底没敢出声。
康熙站在窗前没动,天边渐渐泛了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礽,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萨满太太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寻常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跟宫里寻常嬷嬷没什么两样。
她进了殿,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了胤礽的脸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然后退后一步,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脚下微微动着,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步子。
殿里没人敢出声。
康熙站在一旁,攥着拳,盯着萨满太太的一举一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萨满太太停下来,转过身,先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行了礼,又向康熙行了礼。
她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才转向康熙:
“回皇上,太子爷这病,是魂魄不稳,邪气入了窍。光靠药石,治不了根。”
康熙喉结动了动:“那要怎么治?”
萨满太太沉默了一下:“得用喜气冲一冲。”
“喜气?”
“找个人,跟太子爷八字合得上,命格也压得住。成了亲,喜气一冲,邪气自然退。”
康熙盯着她看了几息,转头看向梁九功。
“去,叫内务府把京中未嫁格格的八字调来,再请钦天监合一遍。”
梁九功领命去了。
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捧了一摞庚帖进来,跪在地上回话:
“回皇上,京中在册的未嫁格格八字,奴才们已经调来了。”
康熙点了点头:“传钦天监监正。”
钦天监监正来得也快,听萨满太太把话说完,又翻了翻内务府送来的庚帖,脸色凝重起来。
“回皇上,冲喜之事,臣需将这些八字逐一与太子爷的命格比对。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爷的命格贵重,寻常八字压不住。臣先筛一遍,拣出几个合得上的,再请萨满太太过目。”
康熙点了点头:“快。”
钦天监退出去之后,不过两个时辰,就送了三份八字进来。
监正跪在地上解释:“回皇上,京中在册的格格八字,臣等粗筛了一遍,能跟太子爷命格对上些的,只有这三份。”
康熙看向萨满太太。
萨满太太接过三份八字,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摇头。
第二张,还是摇头。
第三张,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放下了。
“回皇上,这三份都不行。”
“怎么不行?”
“八字是合上了些,可命格太薄,压不住太子爷的邪气。强行冲喜,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