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往下说,可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忽然抬脚,走到案前,抓起上面厚厚一摞庚帖,反手就摔在了地上。
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离得最近的太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继续找。”康熙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京城里找不着,就往外头找。朕不信找不出一个八字合得上的人。”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梁九功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钮祜禄贵妃的妹妹,钮祜禄府七格格。
当年贵妃替她求过免选,她的八字压根没在内务府备着。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抬起了头。
“皇上……”
康熙看向他。
“奴才想起一个人。”
“谁?”
“钮祜禄家的七格格。”
殿里几个人都看向梁九功,面露疑惑。
康熙没说话,只盯着梁九功。
梁九功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贵妃娘娘生十阿哥那会儿,替家中的妹妹求过一个恩典,就是那位七格格。
皇上当时免了她的选秀,所以……七格格的生辰八字,没在内务府备着,是被送回去了。”
太皇太后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康熙一眼,没说话。
康熙转头看向梁九功,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火。
“那还愣着做什么?”
梁九功一哆嗦,抬起头。
“去钮祜禄府,把七格格的八字取来。”
梁九功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缓了口气,招手叫过乾清宫首领太监王德胜。
“你亲自去一趟钮祜禄府,传皇上口谕,取七格格的生辰八字。快去快回,别耽搁。”
王德胜应了声“嗻”,转身就跑。
永寿宫暖阁里,钮祜禄贵妃正看着胤䄉。
他点心吃到一半,人就歪在榻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碎屑。
她拿帕子轻轻给他擦了,又把他手里那半块饽饽取下来搁在碟子里。
昨天毓庆宫那边闹了一夜。
永寿宫离毓庆宫不算远,那边的动静她断断续续听见了些。
后来萨满太太和钦天监监正都被请进了毓庆宫,她就知道,事情不小。
她看着胤䄉睡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一软。
她抬起头对着胤䄉的奶嬷嬷说道:“看着十阿哥,别叫人吵他。”
说完站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她的掌事嬷嬷正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
她朝着毓庆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扭头对掌事嬷嬷说道:
“永寿宫的人这几日都给我安分些,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往外跑的别往外跑。”
掌事嬷嬷应了声“是”,扶着贵妃坐下,才转身出去。
她把永寿宫上下叫到廊下,把贵妃的话传了一遍,又点了两个平日嘴碎的宫女敲打了几句,众人这才散了。
安排完,嬷嬷转身回来,在贵妃耳边低声道:
“主子,奴婢方才听小太监说,瞧见梁公公手下的王公公出宫去了,看方向,是往钮祜禄府去的。”
贵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钮祜禄府?”
“是。”
贵妃没说话,把茶盏搁下了。
钮祜禄府。
她心里莫名地不安——总觉得这事,跟家里脱不了干系。
到了钮祜禄府门口,王德胜翻身下马,门房见他穿着宫里的服色,赶紧往里通报。
法喀刚送走一个来打听消息的族人,听见门房禀报说宫里来了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迎到前厅,见王德胜站在堂中,脸上带着急切,看到他后竟然直接走了过来。
“王公公。”
“法喀大人。”王德胜急忙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道,“皇上有口谕。”
法喀脸色一变,当即撩袍跪下。
王德胜没等他跪好,直接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地把那句口谕传了:
“皇上口谕,取钮祜禄氏七格格的生辰八字,即刻递进宫去,不得有误。”
法喀磕了个头,站起来时,脸上还带着茫然。
他嘴上应着“公公稍候”,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王德胜急了,往前跟了一步:“法喀大人,可快些吧!皇上和太皇太后还在等着呢!”
“公公……”法喀的喉咙有些发干,“我那个七妹妹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不知要她八字作何……”
他嘴上问着,快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悄悄往王德胜怀里塞。
王德胜手一挡,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烫手,心里有杆秤。
可法喀是钮祜禄家的当家人、贵妃娘娘的兄弟,这点面子不给,往后不好相见。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荷包收了,揣进怀里。
然后他凑到法喀面前,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法喀大人,太子爷不大好。太皇太后发了话合八字,京里格格筛遍了——就您家七格格八字没在内务府备着。”
闻言法喀身形一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一半。
什么叫太子爷不太好?
明明前些日子还来钮祜禄府做客,席上谈笑风生,人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
他刚想再问,王德胜已经急了,往前跟了一步:“法喀大人,您快些吧!要是慢了太子爷那边……”
说着他还朝着法喀使了个眼神。
法喀苦笑一下,转身进了内堂。
他翻出族谱,找到晞宁那一页。
提笔写的时候,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可想到他身后的家族,咬咬牙还是写了下去,只能心里暗自祈祷着——但愿不是她。
写完后,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走出去递给了王德胜。
王德胜接过素笺,折好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告辞。”
法喀站在府门口,看着王德胜骑马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