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青砖地面上,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倒在一旁。
左若童维持着起身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老天师的回信字迹在泛黄的符纸上逐渐暗淡,最终化作一抹细微的香灰散落在桌面。
如果山下的玄真不是昆仑掌教,那这个披着道家外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路。
窗外的天光已经破晓,远处的山林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左若童闭上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窜上经脉的寒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伸手扶起倒地的太师椅,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去把张之维叫来。”左若童对门外的弟子吩咐道。
不多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张之维趿拉着布鞋,手里还晃荡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走进了静室。
“大清早的,左门长有何吩咐?”张之维打了个哈欠。
左若童将桌上的残灰拂去,目光扫过张之维腰间那把剑。
“山下那个昆仑掌教有问题。”左若童端起桌上已经变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润嗓。
张之维挑了挑眉,刚想往嘴里送酒的动作停顿在半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左若童视线里的凝重,随即将葫芦挂回腰间。
“怎么个有问题法?”张之维问。
“老天师传信,真正的昆仑掌教十年前就坐化了。”左若童放下茶杯。
张之维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
“有点意思。”张之维摸了摸下巴。
“你去探探他的底,别下死手,摸清他的路数就行。”左若童嘱咐道。
“交给我。”张之维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晨雾还未散去,福来客栈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滞涩的摩擦声。
张之维踩着木制楼梯来到二楼,停在天字一号房的门口。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抬起脚,踹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伴随着木门撞击墙壁的闷响,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假冒的玄真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本道经,神色安宁,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访客。
“这位小友,清晨扰人清修,似乎不合规矩。”玄真放下手里的道经。
张之维靠在门框上,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随即抹了抹嘴。
“山里待着实在无趣,听说昆仑掌教驾临,晚辈手痒得很。”张之维把葫芦重新挂好。
他迈步走进屋内,目光在玄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想请前辈去后山的林子里过两招,指点指点晚辈的修为。”张之维咧嘴一笑。
“贫道年事已高,不喜争斗。”玄真摇了摇头。
“前辈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张之维走到桌边,随意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杯。
“四大隐宗联袂拜山,总不能是来喝茶的吧?”张之维的笑意渐渐收敛。
“若连晚辈这关都过不去,哪有资格见我们门主?”他继续补充道。
玄真看着张之维那副桀骜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
“既然小友有此雅兴,贫道若是推辞,倒显得昆仑小家子气了。”玄真站起身,抚平了道袍上的褶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顺着一条隐蔽的山道,来到了三一门后山的一处空地。
四周参天古木环绕,晨露从叶片上滴落,打在满是落叶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人在空地中央站定,相隔不过三五丈的距离。
“前辈,得罪了。”张之维没有多余的废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他的周身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雷鸣声在空气中炸响。
张之维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条碗口粗的金色雷蛇,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奔玄真的面门。
玄真站在原地,没有闪避,也没有运转道家真炁的迹象。
就在金色雷蛇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尺的瞬间,玄真微微抬起了眼眸。
张之维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那条狂暴的金色雷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溃散成了点点金光。
张之维的呼吸停滞了半拍,脚下硬生生刹住去势,向后退了半步。
这种化解攻击的方式,他从未在任何道门功法中见过。
没有炁的碰撞,没有术法的交织,那雷蛇就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直接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小友的雷法倒是纯粹,只是杀性重了些。”玄真微笑着开口。
张之维揉了揉手腕,眼底的战意愈发浓烈。
“那前辈再尝尝这个。”张之维脚底猛然发力,地面上的落叶被狂暴的炁流卷向半空。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双手化作漫天掌影。
七道刚猛无匹的掌风夹杂着阳五雷的爆裂之力,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玄真的退路。
玄真依旧没有还手,只是闲庭信步般在掌影中穿梭。
每一次张之维的攻击即将触碰到他时,那种诡异的阻滞感便会再次出现。
张之维连续挥出七掌,却感觉每一掌都打在了虚空处,毫无着力点。
不仅如此,随着攻击的持续,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开来。
张之维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细针,正在一点点扎进他的脑海,试图剥离他的意识。
周遭的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他的视线也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张之维心头猛然一跳,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强行切断了经脉中真炁的输出,借着最后一掌的反冲力,向后滑行了数丈远。
双脚落地时,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张之维喘了一口粗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那股钻心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向对面的玄真。
“你不是道门中人。”张之维吐出一口浊气。
玄真站在原地,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容。
“小友何出此言?”玄真问。
张之维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瞳孔中闪过的异样。
那是一抹不属于神州人的湛蓝色,冰冷且机械,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算计味道。
日上三竿,三一门的主峰大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张之维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左若童面前,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摸出底细了?”左若童看着他。
陆瑾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剑,目光中满是探询。
张之维放下茶壶,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茶渍,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老小子邪门得很。”张之维回忆着先前的交手。
“怎么个邪门法?”陆瑾忍不住插了句话。
“他的内力运转方式,像是把自己的意识当成武器往外砸。”张之维比划了一下。
“每一次交手,都有一股力量试图钻进我的脑子里。”他继续说道。
张之维搓了搓指尖,那种被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的触感依旧残留着。
“咱们道门的功法里,绝对没有这种专门针对人脑子下手的招数。”张之维摇了摇头。
“你是说,他用的是精神控制那一套?”左若童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没错,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群蚂蚁在啃食你的念头。”张之维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而且,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蓝光,根本不是咱们神州人的眼睛。”
左若童背负着双手,走到大殿门口,目光遥遥望向后山石室的方向。
“西洋人的精神异能。”左若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
以意识为武器,这种偏门手段,只有那些常年沉迷于精神异术的西洋人才会钻研得如此透彻。
四大隐宗被渗透的程度,恐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陆瑾上前一步,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
“左门长,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必须叫醒门主吗?”陆瑾问。
门主闭关冲击真仙之境,是三一门乃至整个神州异人界百年来最大的变局。
若是因为这群跳梁小丑坏了门主的修行,他们百死难辞其咎。
左若童转过身,目光在张之维和陆瑾脸上扫过,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打扰门主。”左若童的语速很慢。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祖师画像前,停下了脚步。
一缕极为纤细的幽蓝光芒,在他的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那是苏白闭关前留给他的一道护身真炁,也是三一门最后的底牌。
“既然这群披着羊皮的西洋鬼子想玩,那就在这三一门的地界上,陪他们好好玩玩。”左若童理了理袖口。
“这个人,我来亲自对付。”他说。
张之维挑起眉毛,刚要开口接话,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脚下的青砖地面传来。
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了供桌的香炉里。
三人同时变了脸色,齐齐转头看向后山禁地的方向。
那股震动并非来自地龙翻身,而是某种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息,正在撕裂后山的天地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