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门山下。
福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外。
夜风吹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左若童站在紧闭的木门前。他那张宛如双十年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那身雪白的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后山禁地方向传来的威压越来越重。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座山头,都能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他知道门主冲击真仙之境到了关键时刻。决不能让任何苍蝇在这个时候扰了清净。
吱呀一声脆响。
左若童没有敲门,单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屋内昏黄的油灯闪烁了几下。“玄真”正端坐在八仙桌旁,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
“左门主深夜造访,连门都不敲,这可是坏了规矩。”玄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装神弄鬼的把戏,可以收起来了。”左若童迈过门槛,反手将门掩上。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那张画着金光咒秘纹的符纸,随手拍在桌面上。
朱砂写就的批言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刺眼。
玄真嘴角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看清了符纸上的内容,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天师府的那位老道士,手伸得够长啊。”玄真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脸上那层宛如活人皮肤般的伪装开始如同干裂的泥土般簌簌剥落。
左若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个仙风道骨的昆仑掌教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削瘦的西方男人。他顶着一头张扬的金色短发,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眸。
男人的道袍已经被撑破,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色军装。领口处那一枚黑铁十字架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海因里希,祖先遗产协会东方事务执行官。”金发男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别扭的西方贵族礼仪。
“你们这些满身腥臊味的蛮夷,手脚倒是不慢。”左若童拂动了一下衣摆,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阁下谬赞。”海因里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既然大家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海因里希将怀表收回口袋,“贵派门主正在后山做的事情,我们非常感兴趣。”
左若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没有接话。
海因里希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掌握着很多你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只要三一门愿意和我们共享那个位面通道,我们可以提供最先进的资源。”
“共享通道?”左若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在东洋弄出的那些烂摊子,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左若童站起身来,“门主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非我族类,皆是食粮。”
海因里希脸上的优雅瞬间退去。
他胸口的那枚铁十字架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从他眉心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桌上的油灯噗的一声熄灭。
四周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敬酒不吃吃罚酒。”海因里希张开双臂,“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我只能亲自从你的脑子里把秘密挖出来了。”
他那湛蓝色的瞳孔变成了诡异的漩涡状。
这就是白天逼退张之维的精神控制力场。
左若童只觉得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蜂鸣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钢针,试图从他的七窍钻进泥丸宫。
如果是普通异人面对这种直接针对神魂的攻击,往往在第一息就会沦丧心智。
但他可是重返双十年华的三一门掌门。
左若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一股比海因里希那股精神力场狂暴十倍、百倍的浩荡炁海,从左若童体内轰然爆发。
纯白色的逆生真炁如同实质般的白银,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那些试图钻进脑海的精神力场,在接触到这层白炁的瞬间,就像是初雪遇到了烈日,被尽数消融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海因里希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引以为傲的异能,在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神州道士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糊窗户的废纸。
左若童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已经被纯白色的真炁填满。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周遭几丈范围内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朝着他的掌心汇聚。
“天地归一。”
左若童轻启嘴唇,手掌轻飘飘地向前按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效果。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挡在两人中间的那张八仙桌瞬间化成了齑粉。
海因里希摆在桌上的那面用来传递情报的古铜镜,连带上面的符文,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场碾成了一撮暗黄色的铜粉。
那股白色的掌风去势不减,直奔海因里希的胸口。
海因里希脸色煞白。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因为承受不住威压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铁十字架,用力捏碎。
破碎的铁十字架里爆发出一团浓郁的幽蓝色光幕。
光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这是欧洲异人界极其罕见的符文力场,专门用来在绝境中保命传送。
左若童的掌风重重地轰击在那层蓝色光幕上。
光幕剧烈扭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惨叫,半边肩膀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下去。
就在光幕即将碎裂的千分之一秒内,海因里希连同那团蓝光,凭空消失在了房间里。
左若童收回手掌。
他身上的白色真炁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谪仙般的模样。
他看着空荡荡的墙角,眉头微蹙。
那种逃遁的方法,不是道门的缩地成寸,也不是佛门的神足通。
这倒像是一种粗糙的空间撕裂技术。
“算你跑得快。”左若童弹了弹袖口上沾染的木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李慕玄提着长剑冲进了房间。
他原本在后山守卫,察觉到山下的动静,立刻全速赶了过来。
“掌门,出什么事了?”李慕玄看着一地狼藉。
他的鼻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机油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几只洋虫子罢了,已经打发了。”左若童指了指墙角。
海因里希虽然逃了,但走得太仓促。
在墙角的阴影里,遗落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箱。
李慕玄上前两步。
他抽出长剑,剑尖在皮箱的锁扣上轻轻一挑。
啪嗒。
锁扣断裂,皮箱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什么神兵利器,只有一沓用德语书写的厚重文件,以及一个镶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的巴掌大小的玻璃瓶。
李慕玄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瓶拿了起来。
玻璃瓶里,悬浮着一小块淡蓝色的晶体碎片。
碎片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里面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种波动,和后山门主闭关时引动的天地法则气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