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厮杀惨叫还在疯狂炸响。
羯军两万主力深陷东门陷阱，人马堆叠、尸横遍野，原本势如破竹的冲锋，短短片刻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可中军大帐里，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欢呼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着帐外漆黑的夜空，盯着那道从深山里亮起、转瞬即逝的三长两短暗火信号。
帐内气氛死寂得吓人。
周疤子浑身紧绷，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粗声开口，压着满肚子的震惊。
“将军！不对劲！这信号绝对是暗号！魏崇山刚才飞出去的信鸽，根本不是垂死挣扎，是在传讯后手！”
方才报信的亲兵连忙躬身补充。
“没错将军！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只信鸽是魏崇山提前驯养的飞禽，全程避开了我们的围捕，目标根本不是溃败的羯军，是关外无人深山！”
几名副将脸色尽数发白，接连开口。
“咱们查了这么久，一直以为内奸就魏崇山一人！难不成……边关还藏着第二个内应？”
“能在深山接信号、和魏崇山隔空联动，这人的身份绝对不低！”
“太吓人了！魏崇山明面通敌，暗处还藏着同伙，咱们这盘棋，压根没彻底下完！”
众人议论之间，苏烬已经迈步走到帐口。
夜风灌入大帐，吹得他衣袍翻飞，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冷。
他盯着深山方向，沉默两息，缓缓开口。
“我早该猜到。”
“魏崇山身居高位，能掌控全局布防情报，却没有私通外敌的渠道，更没有在关外布置暗线的能力。”
“他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藏在幕后、扎根边关多年、能和羯族深山暗线对接的人，一直没露头。”
周疤子急得直跺脚：“将军！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强攻魏府，把魏崇山抓出来严刑审问！”
“不急。”
苏烬回头，眼神冷冽无比。
“现在抓他，刚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众人愣住，满脸疑惑。
一名参将忍不住追问：“将军此话何解？魏崇山已经暴露，他的后手也启动了，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苏烬缓步走回沙盘旁，指尖重重点在雁朔关全域地形图的西侧隘口。
“你们仔细想。”
“魏崇山第一封密信，是故意送假绝杀局，帮我们坑杀羯军主力。”
“第二封密信，连夜传深山暗线，同步亮起暗号。”
“他从头到尾就没指望穆耶能破城。”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后背发凉。
周疤子瞪大双眼，喃喃道：“故意坑羯军？他通敌叛国，怎么会坑杀自己人？”
“因为他要弃子保局。”苏烬声音冰冷通透。
“穆耶这十万羯军，只是外族先锋炮灰，死多少都不影响羯族根本。”
“魏崇山牺牲羯军两万轻骑，一是洗自己的嫌疑，让所有人以为他情报失误、弄巧成拙。”
“二是借这场大乱，掩护真正的后手启动布局！”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今晚的所有厮杀、所有陷阱、所有溃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双向算计。
他们在钓鱼抓内奸，暗处的真正大佬，也在借局布局！
苏烬立刻沉声传令，语速极快，句句落地。
“周疤子！”
“属下在！”
“你即刻带一千轻骑出关！不用追杀残敌，不用管溃败的羯军！”
“直奔西侧黑石隘口，封锁所有山道、哨卡、隐秘小路，一只飞鸟都不准从西侧出关！”
周疤子听懂严重性，高声领命：“遵命！”
苏烬紧接着看向一旁暗线统领。
“传令全城暗探，全员激活最高警戒！”
“今夜不查文官、不查旧仆！重点排查所有驻守西侧隘口、掌控关外山道布防的将官！”
“但凡今夜有异动、有私离岗位、有暗中传讯者，一律先锁拿，不用禀报！”
“是！”
“最后，传令围守魏府的亲兵。”
“继续只围不攻，不许惊扰魏崇山，不许拆穿他的伪装，让他继续以为自己掌控全局。”
一连串军令飞速下达，帐外传令兵疾驰奔走，整座雁朔关从庆功的松弛状态，转入全城戒严。
与此同时，魏府阁楼。
魏崇山凭窗而立，听完关外渐渐微弱的厮杀声，脸上没有半点计划落空的恼怒，反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抿一口，低声自语。
“苏烬，你果然厉害。”
“能看穿我的破绽，能设下连环陷阱，坑杀两万羯骑，年少有为，名不虚传。”
“可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旁边贴身老仆躬身低声询问：“老爷，两万羯军尽数覆灭，穆耶主力重创，咱们损失这么大，为何反而要启动三号暗线？”
魏崇山眼神阴鸷，望着西侧深山方向。
“损失？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穆耶本就是莽夫，只会强攻硬打，留着他早晚坏事。借苏烬的手除掉他的先锋主力，正好换掉废棋。”
“今夜大乱，全城注意力都在东门战场和我魏府身上，西侧黑石隘口无人关注，正好让真正的后手，完成最后的布局。”
老仆恍然点头，又小声问道：“那苏烬若是查到西侧隘口，怎么办？”
魏崇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查？他查不到的。”
“他盯着我这个明面上的长史内奸，盯着溃败的羯军，根本想不到，扎根边关、藏了五年的暗线，是军中手握实权的戍边大将。”
“等他反应过来，西侧暗路打通，大批羯族精锐绕后入关，雁朔关腹背受敌。”
“到那时，不用破东门，不用强攻城关，整座雁朔关，照样彻底沦陷！”
话音落下，阁楼窗外的夜色里，西侧深山再次亮起一道极其隐晦的火光。
这一次，是五短一长的对接暗号！
代表——暗线就位，布局完成！
中军大帐内，暗探狂奔入内，跪地嘶吼。
“将军！急报！西侧黑石隘口守军异动！戍边参将赵启元，刚刚私自调离山道三层哨卡！清空了整条隐秘出关通道！”
轰！
全场众人头皮炸裂！
周疤子目眦欲裂，咬牙怒吼：“原来是他！天天喊着誓死守关、嘴比谁都硬的赵启元！居然是藏得最深的内奸！”
所有人都以为魏崇山是最终大鱼。
谁也没想到，文官叛国只是幌子，手握边关山道兵权的武将，才是真正的杀招！
苏烬抬头望向西侧漆黑的夜空，眼底寒意彻底冰封。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如惊雷。
“我懂了。”
“魏崇山负责泄密惑敌、吸引所有火力。”
“赵启元负责暗通后路、接引精锐。”
“一文一武，双奸合谋。”
“今夜这一战，我们赢了明面战场，却差点输掉整座边关！”
可就在众人准备请命围剿赵启元、封锁隘口之时，又一道加急探报冲破夜色，炸入大帐！
“将军！不好了！关外西山腹地！出现上万全副武装的羯族精锐！全程静默行军！已经顺着清空的隐秘山道，逼近雁朔关后路！”
黑夜沉沉，杀机兜底。
苏烬千算万算，层层布局。
到头来才发现，敌人布的局，比他想的深十倍！
而此刻的魏府阁楼，魏崇山望着西侧方向，终于露出了必胜的狞笑。
苏烬的死局，才刚刚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