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大声禀报:“贼人跟泥鳅似的,每股不过十来骑,却尽皆配备了宁人的连发手弩!他们借着夜色摸近,几息的功夫便能射杀咱们二三十个弟兄。一轮射完,拨马便逃,根本不跟咱们拼!”
骨力听得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咱们的游骑都是死人吗!既然瞧见他们摸过来,不晓得先放箭?!”
“将军冤枉啊!”
传令兵把脖子一缩,道:“不是兄弟们不防备。是咱们今夜的口令……漏了底了!”
“那帮贼人穿着咱们的号衣。外围的弟兄们盘问,他们对答如流,字字不错。黑灯瞎火的,兄弟们哪里分得清谁是贼谁是友。等他们摸到了近前,突然端起那邪门的短弩就是一通乱射!咱们根本没法防啊!”
“可恶!”骨力把牙一咬,骂道。
还未等他再开口。
“报——!”
又一骑快马奔来。
那兵卒满脸惊恐:“将军!不好了!咱们的大队里头,混进了贼人!队里好几个民夫和押送的护马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叫人给杀了。弟兄们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转头,人便没了。”
“什么?!”骨力面色大变。
“还有……”
“还有……咱们领路的那个马锅头。方才被弟兄们发现,已经死在了官道旁的草窠里了!被人一刀扎进了心窝子啊!”
骨力听罢,把脸一白,半晌没言语。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杀了护军,宰了锅头,夺了口令。
这是要把他这几千人马,活活困死在这野道上。
“混账!”
骨力气急败坏,扬起长刀,嘶声咆哮,
“即刻传令全军!更换口令!”
“问令:石心!回令:铁胆!”
“再有报错口令或是答不上来的,不用问,当场给本将乱箭射死!”
“是!”两名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匆匆隐入混乱的人群中去传达新令。
……
荒野外围,夜色如墨。
林红袖带着十余骑暗翎卫,如同一群嗜血的夜枭,咬在铁骊长阵的边缘。
他们仗着口令的便利,在黑暗中游弋穿插,专挑外围游哨巡逻的空档或是两阵衔接的薄弱处下手。
端弩,射杀,拨马,遁走。
动作干净利落,绝不生半分贪念。
半个多时辰的光景,这神出鬼没的袭扰连着走了几轮。
铁骊外围的游骑与斥候,在连弩的密集攒射下,折损已过百。
这本该是极酣畅的屠戮。
“大当家!”
马不六在一处土包后勒住坐骑,听着远处铁骊阵中隐隐传来的骚动,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
他借着星光看了一眼林红袖:“依大人的估算。这会儿子,铁骊中军该察觉出口令漏底的事儿了。若是再接着从侧翼摸上去,恐怕要有伤亡。咱们得收手,往前赶了。”
林红袖把连弩挂回腰间,拨转马头。
“走。去换马。”
林红袖马鞭一挥。
十余骑暗翎卫再不去管铁骊马队,悄无声息地没入无边的黑夜,绕过宽阔的官道,径直向着铁骊马队的前方兜了过去。
铁骊大军,虽调过了头,一步一挪,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没蹭出二里。
数十万斤的重铁压在马背上,再精锐的步卒也得按着这些翻山马慢吞吞的步子来走,谁也快不得半分。
这大军的速度,自打上路起,便早被沉甸甸的铁锭子给拴死了。
而在铁骊马队正前方二十余里外的一处避风林子里。
两名负责看守的暗翎卫,连同喀思雅、沐青禾与许伯三人,正蹲守在暗处。
他们周遭,拴着二十余匹高大的天狼战马。
只等林红袖他们得手后,前来换乘这些养足了马力的坐骑,再行下一击。
……
此时的马队中后段,越来越乱了。
骨力那道"放下兵刃,帮民夫理绳"的将令,反倒成全了黄羽与谢松。
满道上全是弯着腰拽绳,抬筐,拉马的人。
两张生面孔混在里头,同池塘里落入两滴雨没什么分别。
两人不在一处久留。
哪儿乱得凶,便往哪儿凑,帮着搭把手,理两把绳。
手上真干活,眼睛却在人堆里挑。
谁在喝令,谁在数马,谁蹲下去验绳扣,挑准了,一个上前搭话,另一个便绕到背后去。
前头的挡住视线,后头的下手。
一刀,一声闷响,人便顺着马腹滑下去,堆在牲口脚边的黑影里。
乱军之中,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脚下。
有时连刀都不必动。
谢松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扎一记,马尥着蹶子冲出去,一串马跟着炸开。
满道的人齐刷刷扭头去看马。
黄羽便在那扭头的一瞬,从背后走过某个人的身侧。
顺手,还把邻串马之间本该一扯即开的活扣,重新挽上一道,挽成个死扣。
便是这般,从队中后段一路挪到队中。
死的人零零散散,多是些管马、押队、认路的角色。
乱糟糟一片,谁也说不清是几时死的,死在了谁手里。
前头新的口令,一节一节传了下来。
"石心。"
"铁胆。"
黄羽跟着人群,闷着头应了一声,手上还在拽绳子。
谢松从旁瞥了他一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
......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
已经调转过头的长队后方。
一匹翻山马上驮着两个人,追了上来。
正是森信和布乙。
两人割断了绳索后,腿儿着跑了五里,才终于捡到了一匹马。
鞍上有血迹,显然是前面被射杀同袍的坐骑。
这马先前受了惊,又认生,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合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捱到后半夜,才远远望见官道上弯弯曲曲的火把长龙。
"追上了!"森信眼泪差点下来。
两人也顾不上马,跳下来往前跑,边跑边喊:
"自己人!自己人~~"
火把光里,一排硬弓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站住!"
"石心!"
森信一脚踩空,愣在原地。
石心?
什么石心?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脱口便把烂熟的两个字喊了出来:
"接锤!"
"嘎吱"一片弓弦紧绷的声响。
"是贼人!射!"
布乙心头一凉,两条腿一软就跪了。
森信比他更快。
他扑通一声趴进泥里。
"嗖!嗖!"
两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额前的乱发都被撩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那匹翻山马"咴"地惨嘶一声,栽倒在地。
森信两手举得老高,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别射别射别射!俺是砚山城东关的森信啊!俺爹是石窝子上头的森老三!俺娘瞎了六年了!俺是砚山城的斥候啊——"
这一嗓子又土又长,哭腔里带着调,绝不像个探子该有的模样。
弓弦没松,火把却往前凑了两步。
"举高些。"
火光照下来。
队尾几个留守的斥候里,有人"咦"了一声,提着火把跨出半步,弯下腰去看糊满泥水的脸。
"森信?"
那人回头喊:"别放箭!是森信!还有布乙!"
弓弦这才一根根松了下来。
“亏得,是留了咱们砚山斥候压阵。不然你们俩的小命就交代了!”
斥候把火把往下压了压,脸色却不好看:"诶?你俩……你俩不是折在前头了么?"
森信从泥里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揪住斥候的胳膊。
"快!快带俺们去见将军!"
"俺们有天大的军情要禀!"
他嗓子劈了,一句话喊得整个队尾都听见了。
"有人要杀骨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