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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换令未防身畔鬼,叫关几作箭下魂

    传令兵大声禀报:“贼人跟泥鳅似的,每股不过十来骑,却尽皆配备了宁人的连发手弩!他们借着夜色摸近,几息的功夫便能射杀咱们二三十个弟兄。一轮射完,拨马便逃,根本不跟咱们拼!”

    骨力听得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咱们的游骑都是死人吗!既然瞧见他们摸过来,不晓得先放箭?!”

    “将军冤枉啊!”

    传令兵把脖子一缩,道:“不是兄弟们不防备。是咱们今夜的口令……漏了底了!”

    “那帮贼人穿着咱们的号衣。外围的弟兄们盘问,他们对答如流,字字不错。黑灯瞎火的,兄弟们哪里分得清谁是贼谁是友。等他们摸到了近前,突然端起那邪门的短弩就是一通乱射!咱们根本没法防啊!”

    “可恶!”骨力把牙一咬,骂道。

    还未等他再开口。

    “报——!”

    又一骑快马奔来。

    那兵卒满脸惊恐:“将军!不好了!咱们的大队里头,混进了贼人!队里好几个民夫和押送的护马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叫人给杀了。弟兄们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转头,人便没了。”

    “什么?!”骨力面色大变。

    “还有……”

    “还有……咱们领路的那个马锅头。方才被弟兄们发现,已经死在了官道旁的草窠里了!被人一刀扎进了心窝子啊!”

    骨力听罢,把脸一白,半晌没言语。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杀了护军,宰了锅头,夺了口令。

    这是要把他这几千人马,活活困死在这野道上。

    “混账!”

    骨力气急败坏,扬起长刀,嘶声咆哮,

    “即刻传令全军!更换口令!”

    “问令:石心!回令:铁胆!”

    “再有报错口令或是答不上来的,不用问,当场给本将乱箭射死!”

    “是!”两名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匆匆隐入混乱的人群中去传达新令。

    ……

    荒野外围,夜色如墨。

    林红袖带着十余骑暗翎卫,如同一群嗜血的夜枭,咬在铁骊长阵的边缘。

    他们仗着口令的便利,在黑暗中游弋穿插,专挑外围游哨巡逻的空档或是两阵衔接的薄弱处下手。

    端弩,射杀,拨马,遁走。

    动作干净利落,绝不生半分贪念。

    半个多时辰的光景,这神出鬼没的袭扰连着走了几轮。

    铁骊外围的游骑与斥候,在连弩的密集攒射下,折损已过百。

    这本该是极酣畅的屠戮。

    “大当家!”

    马不六在一处土包后勒住坐骑,听着远处铁骊阵中隐隐传来的骚动,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

    他借着星光看了一眼林红袖:“依大人的估算。这会儿子,铁骊中军该察觉出口令漏底的事儿了。若是再接着从侧翼摸上去,恐怕要有伤亡。咱们得收手,往前赶了。”

    林红袖把连弩挂回腰间,拨转马头。

    “走。去换马。”

    林红袖马鞭一挥。

    十余骑暗翎卫再不去管铁骊马队,悄无声息地没入无边的黑夜,绕过宽阔的官道,径直向着铁骊马队的前方兜了过去。

    铁骊大军,虽调过了头,一步一挪,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没蹭出二里。

    数十万斤的重铁压在马背上,再精锐的步卒也得按着这些翻山马慢吞吞的步子来走,谁也快不得半分。

    这大军的速度,自打上路起,便早被沉甸甸的铁锭子给拴死了。

    而在铁骊马队正前方二十余里外的一处避风林子里。

    两名负责看守的暗翎卫,连同喀思雅、沐青禾与许伯三人,正蹲守在暗处。

    他们周遭,拴着二十余匹高大的天狼战马。

    只等林红袖他们得手后,前来换乘这些养足了马力的坐骑,再行下一击。

    ……

    此时的马队中后段,越来越乱了。

    骨力那道"放下兵刃,帮民夫理绳"的将令,反倒成全了黄羽与谢松。

    满道上全是弯着腰拽绳,抬筐,拉马的人。

    两张生面孔混在里头,同池塘里落入两滴雨没什么分别。

    两人不在一处久留。

    哪儿乱得凶,便往哪儿凑,帮着搭把手,理两把绳。

    手上真干活,眼睛却在人堆里挑。

    谁在喝令,谁在数马,谁蹲下去验绳扣,挑准了,一个上前搭话,另一个便绕到背后去。

    前头的挡住视线,后头的下手。

    一刀,一声闷响,人便顺着马腹滑下去,堆在牲口脚边的黑影里。

    乱军之中,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脚下。

    有时连刀都不必动。

    谢松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扎一记,马尥着蹶子冲出去,一串马跟着炸开。

    满道的人齐刷刷扭头去看马。

    黄羽便在那扭头的一瞬,从背后走过某个人的身侧。

    顺手,还把邻串马之间本该一扯即开的活扣,重新挽上一道,挽成个死扣。

    便是这般,从队中后段一路挪到队中。

    死的人零零散散,多是些管马、押队、认路的角色。

    乱糟糟一片,谁也说不清是几时死的,死在了谁手里。

    前头新的口令,一节一节传了下来。

    "石心。"

    "铁胆。"

    黄羽跟着人群,闷着头应了一声,手上还在拽绳子。

    谢松从旁瞥了他一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

    ......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

    已经调转过头的长队后方。

    一匹翻山马上驮着两个人,追了上来。

    正是森信和布乙。

    两人割断了绳索后,腿儿着跑了五里,才终于捡到了一匹马。

    鞍上有血迹,显然是前面被射杀同袍的坐骑。

    这马先前受了惊,又认生,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合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捱到后半夜,才远远望见官道上弯弯曲曲的火把长龙。

    "追上了!"森信眼泪差点下来。

    两人也顾不上马,跳下来往前跑,边跑边喊:

    "自己人!自己人~~"

    火把光里,一排硬弓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站住!"

    "石心!"

    森信一脚踩空,愣在原地。

    石心?

    什么石心?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脱口便把烂熟的两个字喊了出来:

    "接锤!"

    "嘎吱"一片弓弦紧绷的声响。

    "是贼人!射!"

    布乙心头一凉,两条腿一软就跪了。

    森信比他更快。

    他扑通一声趴进泥里。

    "嗖!嗖!"

    两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额前的乱发都被撩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那匹翻山马"咴"地惨嘶一声,栽倒在地。

    森信两手举得老高,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别射别射别射!俺是砚山城东关的森信啊!俺爹是石窝子上头的森老三!俺娘瞎了六年了!俺是砚山城的斥候啊——"

    这一嗓子又土又长,哭腔里带着调,绝不像个探子该有的模样。

    弓弦没松,火把却往前凑了两步。

    "举高些。"

    火光照下来。

    队尾几个留守的斥候里,有人"咦"了一声,提着火把跨出半步,弯下腰去看糊满泥水的脸。

    "森信?"

    那人回头喊:"别放箭!是森信!还有布乙!"

    弓弦这才一根根松了下来。

    “亏得,是留了咱们砚山斥候压阵。不然你们俩的小命就交代了!”

    斥候把火把往下压了压,脸色却不好看:"诶?你俩……你俩不是折在前头了么?"

    森信从泥里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揪住斥候的胳膊。

    "快!快带俺们去见将军!"

    "俺们有天大的军情要禀!"

    他嗓子劈了,一句话喊得整个队尾都听见了。

    "有人要杀骨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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