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隐云深,夜雾如潮。
铁骊马队中段。
黄羽正蹲在泥水里,帮着个年轻的民夫解一处乱作一团的绳结。
这民夫手底下的五匹驮马,最后头的那一匹不知踩了什么暗坑,蹄子别了一下,此刻正前腿屈着,瘫卧在烂泥地里,任凭鞭子怎么抽,只打着响鼻,死活不肯起身。
原本连在这五匹马之间的“扯手”活结,也不知怎的竟被人挽成了死扣。
后马这么一坠,绷紧的麻绳把前头四匹马都给勒住了,一步也挪动不得。
“你这后生,怎的连个扯手扣都挽不利索!”黄羽拿指头在被水泡得死紧的麻绳疙瘩上抠了两下。
民夫委屈得直抹眼泪,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松。
“是……是这位大人方才帮俺系的。”
谢松一听,牛眼一瞪,马鞭指着民夫:
“娘的,老子好心帮你看顾,你倒把屎盆子扣在老子头上了!方才要不是老子替你把那两匹惊了的马给拉住,你小子这会儿早吃上鞭子了!”
“行了,别急,慢慢来吧。”黄羽拍了拍民夫的肩膀,安抚道。
谢松走上前,一把推开民夫:
“愣着干甚?我帮你看着这头马,你过去搭把手,别全指着他一个人干。”
民夫不敢争辩,赶忙把头马的缰绳交到谢松手里,转身凑到黄羽跟前去抠那死结。
就在这当口。
“紧急军情!让开!紧急军情!”
只听得队尾马蹄声急,有人扯着嗓子,一路喊过来。
一队十几骑,顺着官道外侧留出的骑道,打马飞奔,直往中军方向去了。
周遭的铁骊兵卒纷纷探头张望。
黄羽和谢松借着跳动的火光,循声望去。
看清那队人马里夹着的两个人影,黄羽瞳孔骤然一缩。
森信,布乙!
两个本该在十里外荒岗上的铁骊兵,此刻正混在这一队斥候里头!
队伍当中,还夹着一名身穿铁骊重甲,身段圆胖的将领,显是后军弹压阵脚的主将。
两人把头一低,肩一偏,缩进了两匹驮马交错的影子里。
十几骑从骑道上掠了过去。
黄羽给谢松递了个眼神。
“快干吧,别看热闹了。”谢松压低声气,催促了一句,身子却不露痕迹地贴近了头马。
黄羽与那民夫背对着官道,使足了气力抠拽那根死结麻绳。
谢松立在头马身侧,袖口微翻。
一把乌黑的短刃探入掌心。
他手腕翻转,刀锋贴着头马腹部固定驮架的宽大皮带,连割了几下。
上好的牛皮带子,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连着。
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将装满精铁的箩筐绑绳,挑断了大半。
谢松脚下微挪,身子贴着第二匹马如法施为。
谢松伸手在头马的后臀上,状似随意地拍了一把,掌中短刃,却在拍下的瞬间,狠扎了进去。
“聿——!”
头马吃痛,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四蹄乱刨。
脖颈上的特制铜铃“铛铛”狂响,没了章法,越摇越急。
头马一炸,原本连在它身后的第二匹、第三匹马,听见这乱了套的铃声,登时也跟着慌了神。
三匹受惊的翻山马再也顾不得方向,齐齐转向,朝着官道外侧的荒地便狂冲了出去。
它们这一冲。
“崩!”
“崩!”
谢松做了手脚的扯手绳结,哪经得住这般狂力,当即根根崩断。
唯独第四匹马,因着后头连着瘫卧的死结伤马,被拽在了原地。
巨大的拉扯力猛这一拽。
正蹲在地上跟死结较劲的民夫猝不及防,被绳子一带,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一头撞在烂泥坑里。
黄羽早有防备,趁势直起身子,冲着泥地里晕头转向的民夫喝道:
“你看好后头这两匹!我们去把前头三个畜生追回来!”
说罢,黄羽与谢松拔腿便追着三匹惊马,冲出了官道。
官道外围。
一队铁骊弓手正端着弓,全神戒备着不知何时会自暗中杀出的宁军,听见身后铜铃乱响,马嘶震天。
回头一看,三匹双眼通红的翻山马正冲着他们这头狂奔而来。
当头两人大骇,来不及多想,当即弃了弓,一把抽出腰间钢刀,便要将这几匹惊马当场斩杀。
“莫要动刀!留住马儿!交给我们!”
身后,黄羽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门高喊。
两名铁骊弓手听见同袍的声音,心神一松,握着钢刀的手便缓了半息。
就这半息的空当。
三匹驮着重铁的翻山马已然小山般撞到了跟前。
“砰!”
两名弓手躲闪不及,被翻山马撞了个正着,翻滚着栽倒在地。
翻山马受这一撞,身子一歪。
它腹下本就被谢松割得只剩一丝皮连着的驮架腹带,“啪”地一声断裂。
沉重的木架子连同装满百十斤精铁锭子的箩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哗啦!”
整个驮架从马背上侧翻下来。
百十斤的实心铁锭子,好死不死,正正砸在刚才被撞翻在地的两名铁骊弓手的腿上。
“啊——!我的腿!”
只听“咔嚓嚓”两声,两个弓手齐声惨叫,腿被压在铁筐底下,动弹不得。
身子一抽一抽的,两手在地上乱抓,抓得满手泥。
而前头两匹翻山马。
卸下了背上铁坨子。
那感觉,就如常年负着枷锁的囚徒,骤然崩断了镣铐。
四蹄顿觉轻若无物,跑起来越发不受控制。
身上没了重负,四蹄腾空,眨眼便跑没了影。
黄羽脚步不停,越过两名惨叫的铁骊弓手,冲着周遭军士大喊:
“快救人!我们去追马!”
两人不待众人应话,借着这乱局,身形一晃,头也不回地追着那两匹卸了重货的翻山马,消失在了沉沉暗夜里。
……
铁骊马队中军。
运铁大军在丢下几十具尸首和一地混乱后,终于勉强理顺了首尾,正摸黑朝着烂石川的野道上蠕动。
“报——!”
一匹快马自外围巡哨的方向奔至中军。
“将军!”
传令兵勒马,面带喜色道,“自打新口令传下去,外围放冷箭的宁狗,想来是怕暴露,半个时辰了,外围巡哨的弟兄,再没遇着他们偷袭!”
“好!”
骨力紧绷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模样。
可那笑意还未爬到眼底,便倏地凝住了。
“等等。”
骨力一双扫帚眉拧在一起。
“他们怎知咱们换了口令?不摸上来试探一番,就直接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