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辞没有回答林峥,他只是微微眯起眼,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直锁在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林峥太了解祁晏辞了,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林峥就知道,这尊冰山是真的动了凡心。
其实他也能理解。
时夏禾虽然没有夏念薇那种无可挑剔的完美与高贵,可她身上却有股野草般的生命力。
干净,顽强,旺盛,热气腾腾。
对长年身处黑暗和阴郁的祁晏辞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初在中医馆,林峥亲眼看着她三两下洗清宋明熙的污蔑,那时便对她生出过几分兴趣。
只可惜,祁晏辞把人藏得太紧,根本没给过旁人靠近的机会。
林峥收回视线,低声问:“楼上就是晏瑾深的订婚宴了,你这是打算带她去参加?”
祁晏辞神色淡淡,指尖在口袋里轻轻点了两下。
“嗯。”
林峥挑眉,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玩这么大,不怕晏瑾深反应过来,回头跟你抢人?”
祁晏辞眼底骤然压下一片阴鸷,眉心微拧。
“他配么。”
三个字,冷得像淬了冰。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过一会儿,不远处的展示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林峥顺着动静看过去,骚乱的中心,正是时夏禾所在的展台。
祁晏辞脸色一沉,迈开长腿,大步朝人群走去。
此时,展示台前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尖酸刻薄的议论声隔着人群,清晰地传了出来。
“她居然就是那个庸医时敬松的孙女?”
“当年治死官员的那个土郎中?他孙女怎么混进这种高端交流会的?”
“庸医后代也敢学医?赶紧把人赶出去,别玷污了咱们中医界的名声!”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祁晏辞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
林峥见势不对,赶紧低声道:“我去把人带出来。”
“不用。”祁晏辞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在不远处正皱眉看向这边的聂老身上停了一瞬。
林峥愣住,满心疑问。
老婆都被人围攻了,他居然还能按兵不动?
他一时摸不透祁晏辞的心思,只能陪他站在外围。
包围圈里。
时夏禾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无数指指点点的目光。
宋明熙站在她对面,看着孤立无援的时夏禾,她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
她身后,则站着中医协会会长顾崇山,以及一众协会骨干。
宋明熙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胸,压低声音嘲讽。
“时夏禾,你那个有钱老公呢?怎么这时候不出来护着你了?”
“你爷爷是个治死人的庸医,你也不差,还是个骗子!”
时夏禾攥紧了身侧的手,她不想因为自己家的恩怨,把祁晏辞牵扯进来。
可看着周围那些鄙夷的眼神,她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眼里没有一丝怯懦,反而亮得惊人。
“各位,别急着定我的罪。”
时夏禾声音清亮,直接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我爷爷行医一生,救人无数。当年那桩医患事故,本是药物过敏突发意外,患者家属隐瞒病史在先。事后,却有人刻意篡改病历,颠倒黑白,才让我爷爷背上了‘庸医治死人’的污名。”
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衣冠楚楚的顾崇山。
“当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让我爷爷含冤闭户的人,如今就站在这里,受人追捧。真正藏污纳垢的人没人追究,清白守艺的后人却要被当众驱逐?中医界,什么时候靠造谣来定对错了?”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一瞬。
时夏禾冷冷看向宋明熙。
其实,她甚至有些感谢宋明熙。
要不是宋明熙为了败坏她的名声、把她赶出去,故意当众翻出爷爷当年的旧案,她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机会,当着这么多中医界前辈的面,把埋在心底多年的冤屈说出来。
顾崇山显然没想到,一个没有背景的野丫头竟敢当众刺他。
尤其是她最后那几句话,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虽然没有点名,可在场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她话里的指向?
顾崇山的老脸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小小晚辈,不知天高地厚!”
顾崇山怒斥一声,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陈年旧案早有定论,你在此颠倒黑白、污蔑前辈、扰乱会场,真是不配学医!”
他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立刻附和起来。
毕竟顾崇山是中医协会会长,掌着不少资源和人脉,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无名小辈得罪他。
人群里的指责声,又一点点响了起来。
聂承颐双手背在身后,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时夏禾。
他忽然明白了,这丫头之前为什么死活不肯拜他为师。
“够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低吼,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聂承颐沉着脸,从人群里走出来,直接站到了时夏禾身旁。
顾崇山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聂老会站出来。
聂老在中医界的地位,和他这种靠协会资源坐上去的会长不同。
那是真正凭一手医术和半辈子病例积攒出来的威望,哪怕顾崇山是协会会长,也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聂老。”顾崇山强压着不快,勉强开口,“您这是……”
“当年那桩旧案本就疑点重重,业内早有耳闻,从未盖棺定论。”聂承颐冷冷打断他,目光直接落在顾崇山脸上。
顾崇山脸色一僵。
周围原本附和的人,也瞬间安静下来。
如果这话是时夏禾说的,没人会信。
可说这话的人,是聂老。
他不是谁都能收买的墙头草,更不是会为了一个小辈胡乱站队的人。
聂承颐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凭几句流言,就当众羞辱、驱逐一位年轻医者,丢的不是她的脸,是中医交流会的体面。”
“更何况,顾会长身为主办方之一,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当众打脸还要难堪。
顾崇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如果他继续咬着时夏禾不放,只会显得他这个会长心胸狭窄,甚至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他顿时狠狠瞪了宋明熙一眼,要不是这个蠢货多嘴,他今天怎么会被聂老当众落了面子?还让人对当年的案子起了疑心。
宋明熙被他这一眼吓得脸色发白,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聂老说的是。”顾崇山强撑着笑脸,朝聂承颐颔首,“今日确实是顾某考虑不周,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他嘴上说得体面,可眼底的阴狠却几乎压不住。
话落,他拂袖转身离开。
宋明熙哪里还敢多留,慌忙踩着高跟鞋追了上去。
围观人群见没戏可看,也纷纷散开。
时夏禾还有些发懵,她大致知道聂老地位高,却没想到,他在行业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威信。
“聂老,刚才谢谢您。”时夏禾弯腰道谢。
聂承颐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我就说你这丫头的针法和用药习惯,怎么这么眼熟,原来你是时敬松那老头的孙女。”
时夏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
聂承颐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怀念,“你还真不愧是你爷爷的孙女,跟他一样犟。”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握住了时夏禾有些冰凉的手。
“聂老。”
祁晏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嗓音低沉磁性。
聂承颐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
祁晏辞微微偏头看了时夏禾一眼,那眼神里,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阿禾是我太太。”
聂承颐震惊得连嘴巴都微微张大了,片刻后,老爷子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啊!”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还能走到一起,缘分不浅啊!”
“时老头要是还在,知道这件事,怕是能高兴得把胡子翘起来。”
时夏禾更懵了,她看了看笑得合不拢嘴的聂老,又看向身边神色平静的祁晏辞。
“聂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