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两条腿并得很紧,一只手一直压着小肚子。
陪他来的女人站在床尾,塑料袋里装着三盒药,还有一条没拆封的男式内裤。
“憋多久了?”
男人闭着眼,额角全是汗:“下午就不对劲。刚才在家蹲了半个钟头,一滴都没尿出来。”
“他原来就有点排尿不利索,我还当这两天水喝少了。”女人把药袋往前递,“昨天鼻子不通气,他又自己去药店买了一盒。我问他吃的哪盒,他就说蓝的。”
男人皱着脸纠正她:“店员说了,蓝盒那个一天两回。”
女人把袋口撑开给他看:“你自己瞧,里头三个盒子,哪个不是蓝的?”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马昊把药袋接过来,先问清最后一次排尿是什么时候,又问有没有发热、腰痛和血尿。
男人答得断断续续,女人在旁边补,补到一半还要被他纠正。
药袋里除了以前泌尿外科开的药,还多了一盒刚拆封的复方感冒药。
马昊把盒子翻到成分那一面,看见里面含有马来酸氯苯那敏,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吃、一天吃几次。
“昨晚一回,今天中午一回。”女人记得很清楚,“药店的人说流鼻涕能吃。”
林野从处置室出来,经过七床时脚步慢了一下。
男人下腹已经鼓起一块,手刚碰上去,人就往后缩。
“秦老师看过没有?”
“还没,正要叫。”马昊把三盒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病人原来排尿就不痛快,昨天又加了复方感冒药。”
秦海很快过来。
听完病史,又看过那盒复方感冒药,他重新查了下腹,让蒋雯做床旁膀胱扫描。
屏幕上的暗区撑得很大,机器估出的尿量已经超过七百毫升。
“急性尿潴留。”秦海把感冒药盒放回床头柜,“这里面的成分可能让排尿更困难。你原来就有这毛病,这盒先别吃了。把既往排尿情况再问细。蒋雯,准备导尿。”
男人一听要插管,腰立刻往床里缩:“能不能先给我打一针?说不定自己就尿了。”
“您现在膀胱已经撑得很满,再等只会更难受。”秦海把原因说清,又问过以前有没有尿潴留和前列腺方面的病史。
女人在药盒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门诊单:“去年泌尿外科给开过药。他吃了两个月,后来觉得没事了,就没再去。”
男人还想辩:“也不是没去,挂号那天临时有事。”
“临时有事能临时一年?”
“好啦好啦,先别翻旧账。”马昊把门诊单接过来,核对姓名和日期,“这张我先放病历里,等会儿还给你们。”
蒋雯拉上隔帘。
马昊退到帘外,把刚问到的既往病史和停药时间补进记录。
没过多久,帘子里面传来男人长长的一声喘气。
“慢点,别扯管子。”蒋雯的声音跟着响起。
女人站在外面,踮起脚往帘缝里看:“通了吗?尿出来没有?”
“出来了。”蒋雯把引流袋放低,“先让他躺着。”
隔帘拉开后,男人的手终于从小肚子上放了下来。
方才一直绷着的肩也塌下去。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引流袋,声音小了不少:“早知道真该早点来。”
女人哼了一声,没再骂他,只弯腰把拖到地上的裤脚往上提了提。
马昊重新检查了他的下腹,又去向秦海报告。
秦海复核后联系泌尿外科值班医生,按专科意见查尿常规和肾功能,再根据结果决定能不能带管回家。
这边刚联系好了,抢救区又送进来一个抽搐后的患者。
秦海一转身,马昊便追上去半步。
“秦老师,七床我还在跟。要我过去的话,我先把他交给林野。”
秦海停了一下:“不用。你把七床跟完,抢救区有人。”
“好嘞,秦老师。”
马昊回到七床,把检查进度告诉夫妻俩。
男人不疼了,话也多起来,问带着管子回家怎么走路,晚上睡觉放哪儿,明天能不能自己拔。
女人越听脸越沉,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敢自己拔一下试试。”
“我就问问。”
“你哪回不是先问问,问完转头就自己弄。”
马昊把不能自行拔管、引流袋要低于膀胱的位置讲明白,又叮嘱他们:管里持续不出尿、下腹重新胀痛、发热、明显血尿或者导尿管脱出,直接回急诊。蒋雯在旁边教他们固定引流袋,女人看得认真,男人伸手想帮,又被她按了回去。
工作站上的结果刷新后,马昊先点开尿常规,又翻到肾功能。
尿常规没有明显感染提示,肾功能也没标异常。
他把结果报给秦海,秦海再次到床边复核,确认男人没有发热,腰部也不疼。
随后,秦海同泌尿外科值班医生确认过,决定让患者暂时带管回家,按专科安排复诊,由泌尿外科评估什么时候拔管。
马昊把门诊单还给女人,又核了一遍联系电话。
男人穿鞋时动作慢,弯腰前先护住了引流管。
女人把那条新内裤塞回塑料袋,嘴上还在埋怨:“买了也白买。”
“过两天还能穿。”
“你先把医生的话听完再惦记穿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留观区。
女人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夜里引流袋如果不出尿该怎么办。
马昊没有隔着护士站喊,把人带回床边重新说明,等她听懂才让她走。
夫妻俩离开后,七床空了下来。
马昊把离院记录补完,又把那盒复方感冒药的名字和服用时间写进病历。
秦海看过记录,在带教栏签了字。
后夜班按时过来接班。
马昊把抢救区那名患者由谁继续接、另外两床还在等什么结果,一项项交完。
对方翻到最后一床,抬头问:“没了?”
“没了。”
“行,我接。”
马昊这才把笔放下。
林野已经脱了白大褂,站在更衣室门口等他:“走不走?”
“来了。”马昊合上交班本,跟着进了更衣室。
两个人换好衣服下楼。
急诊门口的雨已经停了,台阶边还积着一层水。
马昊绕开水洼,走出几步又摸了摸背包,确认透明文件夹还在里面。
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来电。
马昊盯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喂,妈,还没睡啊?”
“你不是小夜吗?出来没有?”
“刚出来。”
“我看天气说你们那边下雨。结果呢,今天不是让你去听结果?”
马昊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还得再看四周。”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母亲像是转头问了谁一句,很快又贴回来:“那你明天还上班不?”
“明天休息,后天上。”
“还能上班就行。四周就四周,别整得跟天塌了似的。”她说完又冲旁边喊,“听见没有,还在医院呢。你别隔老远问,我听不清他了。”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问他吃饭没有。”
“吃了。”马昊抢在母亲开口前答。
“你一说吃了,八成就是在医院对付两口。”母亲根本不信,“回去泡面也少放点料。鞋要是湿了,别又塞床底下,第二天一屋子味。”
母亲又问:“你一个人往回走?”
“小林跟我一起。”
“那行,不跟你说了。到了发个消息,省得你爸一会儿又问。”
父亲在旁边不服:“我什么时候问了?”
电话挂断前,马昊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揣回去,快走两步追上林野。
台阶下那段路还亮着水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