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引资大会的铩羽而归,没有在苏长明脸上留下太多沮丧。
黑色的奥迪A6驶离国际会议中心,汇入临江市主干道的车流,车厢里极其安静。
苏长明靠进真皮座椅,整个人卸下了那层温和儒雅的伪装,脸上的线条像是淬了冰。
坐在副驾驶的市政府副秘书长方建平,只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背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跟了苏长明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市长一旦露出这种姿态,便意味着要下死手了。
苏长明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林书记,现在方便说话吗?”苏长明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刚刚受挫的波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市长做派。
电话那头,临江市委书记林为民顿了半秒。“苏市长,有什么事?”
“我考虑了一下近期市里的人事盘子,想和林书记交换个意见。”苏长明单刀直入,“我觉得,张志强同志,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待在开发区管委会书记的位置上了。”
此言一出,前排的方建平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张志强?那可是前两天才在市委常委会上,为苏长明冲锋陷阵的干将!这就当成弃子扔了?这手腕,太狠了!
苏长明没有停顿,剖开最核心的利益:“前任市委田书记在的时候,曾有意提拔张志强担任常务副市长。但当时,省委杨书记就明确批示过,说张志强同志抓经济的能力有所欠缺。”
他端出省委大佬的话作背书:“这几年,咱们临江市开发区的发展停滞不前,各项指标大不如人意,也确实印证了省委领导的判断。让一个不懂经济的干部把持开发区,对市里的发展大局不利。”
一句话,给林为民递上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换将借口。最关键的是,他主动把刀递给了市委。
电话那头的林为民沉默了片刻。默契,往往就在这片刻的停顿中达成。
“苏市长看问题的角度很务实。”林为民的语气缓和了几分,“那么,你觉得谁去挑开发区这副担子比较合适?”
开发区管委会书记,那是一个实打实的市委常委名额。
苏长明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吐出一个名字:“清江县的陆国良同志,我看就不错。老成持重,大局观强。”
方建平在前面听得大脑一阵轰鸣。
把陆国良提上副厅级,塞进市委常委班子,接管开发区!
林为民对这个提议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陆国良是个滑头,但确实有资历,把他拉进常委班子,对林为民消化地方势力大有裨益。
“国良同志在清江县压阵多年,确实劳苦功高。”林为民顺水推舟,转而问道,“不过,他要是来了市里。清江县委书记的空缺,苏市长可有推荐的人选?”
苏长明收网了。“我觉得,方建平同志就很合适。”
“建平在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多年,工作勤勉。”苏长明把筹码摆上台面,“我原本是有意让他接任秘书长的。但考虑到清江县如今的局面,秦远山刚被首都工作组带走调查,底下的干部人心浮动。”
“清江县,现在急需一名熟悉情况、能稳住大盘的同志去主持大局。建平以前在清江县干过常务副县长,人头熟,底子清,他去接这个担子,最能安抚人心。”
林为民在电话里没有立刻答应。清江县现在是风暴眼,秦远山倒台,顾明川在下面,朱天和必然要在清江县安插自己的人。
“苏市长的提议,从稳定的角度看,确实有道理。”林为民打起了太极,“不过,清江县的人选事关重大,我还得和天和同志碰个头,上五人小组议一议。我马上还有个会,先谈到这里。”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归死寂。
方建平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听明白了,苏市长把陆国良弄的高升;再用陆国良空出来的县委书记宝座,把自己塞进去!这手腕,这魄力!一进一退间,把一颗钉子,狠狠楔进了清江县的心脏!
车子平稳驶入市政府大院,停在行政大楼门前。
方建平收拾好心思,推门下车,绕到后排,恭敬地替苏长明拉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市长办公室。
方建平替苏长明泡好一杯热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正准备按惯例退出去。
“留一下。”苏长明在椅子上坐定,解开西装扣子。
方建平停住脚步,转过身,身姿笔挺。
苏长明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刚才在车上的话,你都听见了。我想让你去清江县,当县委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清江县,黑石镇。
镇政府大院外的阳光正好。朱文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看着不远处的施工队将最后一批绿化树苗卸下卡车。冷链物流园的奠基仪式定在下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朱天和。
朱文浩接通电话,语气散漫:“爸,市里又有新戏唱了?”
“苏长明出招了,而且是一招狠棋。”朱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几分冷峻。“刚刚林书记找我碰了头,苏长明主动提出要把张志强从开发区换掉,还要推陆国良进常委班子接任。”
朱文浩喝了一口茶,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壮士断腕,舍车保帅。他这是拿张志强的命,去换林为民书记的人情。”
“不止。”朱天和沉声道,“他的核心目的是清江县。他提议让方建平去接陆国良的班,担任清江县委书记。”
朱天和的话语里透着隐忧:“我们原本打算在常委会上动手,平调张志强立威。现在苏长明抢先一步,自己清理门户,反倒显得他大公无私。如果真让方建平去了清江县,顾明川在下面就得被死死压制。黑石镇,也会面临市府最直接的清算。”
朱文浩听完,不怒反笑。他将茶杯平稳地搁在石桌上。
“爸,‘欲将其灭,必先使其狂’。”朱文浩眼神清明,“苏长明以为他这是连环妙计,其实是一步臭棋。”
“怎么说?”
“他苏长明真以为清江县的县委书记,是个什么香饽饽?”朱文浩条分缕析,“秦远山刚被带走,水库的旧账、地下钱庄的案子,全在县纪委的手里捏着。庞建国正在顺藤摸瓜,随时可能拔出更多萝卜。这个节骨眼上,谁去清江县当一把手,谁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更何况,陆国良虽然走了,但顾明川在清江县已经站稳了脚跟。全县的重点项目调度、财政流转,顾明川门儿清。方建平一个在市里待了多年的副秘书长,空降下来,底下没人,手里没刀,他拿什么管?”
“你的意思是,让他来?”朱天和明白了几分。
“来可以,不过,看他拿出来什么诚意。”朱文浩给出了定论,“林书记想用陆国良平衡市委,那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至于方建平……既然他想把手伸进清江县这口油锅,那咱们就顺势把锅盖封死,关门打狗。”
他语气散漫:“方建平只要在清江县犯了错,咱们就能顺着他,直接烧到苏长明身上。这叫请君入瓮。”
电话那头的朱天和长出一口气:“好,我明白了。下午开会,我顺水推舟。”
挂断电话,朱文浩站起身。
阳光倾洒在黑石镇的街道上,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但这片土地上的权力交锋,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