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委办公楼。
小会议室内，新换的龙井茶香气袅袅。市委五人小组例会，气氛却不似茶香那般轻松。
林为民坐在主位，手里不紧不慢地翻着干部考察材料。
苏长明腰背挺直，将一份人事调整提议推到桌子正中。
“林书记，清江县的局面需要一锤定音。秦远山被查，底下干部人心惶惶，缺个主心骨。”苏长明语调平和，“方建平同志在市府办历练多年，懂经济，也有清江县的任职经历。由他去接任县委书记，最能稳住大局。”
林为民没接话，视线越过文件，落在了右侧的朱天和身上。
谁都知道，清江县是朱天和的阵地，而方建平，是他苏长明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这颗钉子要是楔进去，朱天和的后院立马就得起火。
苏长明端起茶杯，眼角的余光锁着朱天和，就等他出言反驳。只要朱天和反对，他就能顺势在其他几个人事议题上讨价还价，这是阳谋。
朱天和像是没看见苏长明投来的探询目光，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秒，这才慢悠悠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签好的单子推回桌子中央，身子向后一靠，语气散漫：“我没什么意见。建平同志是老资格了，懂经济，去清江县收拾秦远山的烂摊子，挺好。我赞成。”
苏长明端茶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他准备好的满肚子后手，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空。朱天和，就这么答应了？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为民看了朱天和一眼，点点头，将这微妙的气氛轻轻揭过：“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就走组织程序。建平同志一周后去清江县报到。”
会议散场，苏长明回到市长办公室，方建平早已恭敬地等在门外。
“市长。”方建平迎上前。
“市委通过了。”苏长明在办公桌后坐下，眉头紧锁，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朱天和连磕巴都没打一个就点了头。这父子俩，心思太深。你到了清江县，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特别是黑石镇，朱文浩那摊子事，你要给我盯死了。”
方建平挺直腰板，声音里透着自信：“市长放心。我到了清江县，第一件事就是去黑石镇！他朱文浩招商引资搞得再热闹，也得在县委的管辖之下。我就不信，他那铁桶一般的账本，真就滴水不漏，挑不出半根刺来！”
半个月后，冷空气过境。
黑石镇南郊的荒地上，推土机和挖掘机排成两列，崭新的车身上系着红绸。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彩旗猎猎。
冷链物流园的奠基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朱文浩穿着深色大衣，脚下是刚翻过的泥泞土地，他却站得稳如泰山。许洁拿着一份发言稿走过来，步履干练。
“文浩，周总的团队已经出发了。各村的群众代表也到了。”许洁在半步外站定，“县委那边传来消息，方建平今天上午正式报到。县府办的通知说，他取消了全县干部见面会。”
朱文浩看着远处正在平整土地的重型机械，语调清平：“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找个够分量的地方点起来。取消会议，就是奔着咱们这里来的，这是要拿黑石镇立威。”
许洁有些担忧：“他要是拿着县委书记的帽子强行叫停项目，咱们这奠基仪式可就成了全县的笑话了。”
“为政之道，在顺民心。”朱文浩理了理大衣的袖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若懂规矩，便相安无事。他若拿官帽子压人，这荒地里的冷风，会让他清醒清醒。”
九点四十分，几辆挂着清江县委牌照的轿车，碾着土路上的积水驶来，在工地外围停下。
方建平推开车门，锃亮的皮鞋一脚踩进了烂泥里。他眉头一皱。
顾明川跟在后面下车，脸色紧绷。方建平没有通知任何人，强拉着他直接下乡，摆明了要在县长面前，先折了黑石镇的威风。
罗兴邦带着镇里的干部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张弓：“方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奠基仪式马上开始，您快请上主席台。”
方建平摆摆手，根本没理会罗兴邦，目光穿过人群，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几步外的朱文浩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停在朱文浩面前。
“文浩同志，黑石镇搞基建，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方建平拿腔拿调，“近千亩的农用地，说推平就推平？土地流转的审批，过了县委常委会的决议没有？”
朱文浩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迎合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方书记。”朱文浩直视着他，“这千亩土地，早在五年前就划入了工业备用地的范畴，手续在县国土局有备案。农户的流转补偿金，昨天已经全部打入了他们的个人账户。”
方建平冷笑一声：“打入账户就算完事了？老百姓懂什么长远规划？把良田变成厂房，以后的生计怎么解决？这涉及到重大民生问题！我看这个奠基仪式，先停一停，等县委派调查组重新核实后再说！”
他一句话，就要把上亿元的项目，直接按死在起步阶段！
顾明川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方书记，这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省发改委也有批文。现在停工，违约金镇里承担不起。”
“顾县长，经济发展不能牺牲合规性！”方建平搬出大道理，直接把顾明川顶了回去，“出了问题，你我都要被追责！”
周围的挖掘机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停了发动机。工地上只剩下冷风刮过彩绸的猎猎声。围观的几百名农户和商户代表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盯着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
朱文浩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张临时办公桌。他拿起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回方建平面前。
“方书记既然提到了民生，我们不妨听听民意。”朱文浩将文件夹递给许洁，“许主任，把补偿协议的细则，给方书记念一念。”
许洁翻开文件夹，声音清脆，传遍全场：“本次土地流转，补偿金高于市场价两成。周氏投行承诺，物流园建成后，提供五百个就业岗位，优先录用失地农户。且园区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黑水村的村集体分红。所有农户均已自愿签字按手印。”
朱文浩接话，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建平：“方书记。钱在账上，岗位在合同里，分红在村集体名下。你问老百姓生计怎么解决，这就是黑石镇给出的答案。”
方建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本想借着违规占地的名头做文章，结果人家把后路铺得严丝合缝，连外资的让利都拿捏得死死的。
“即便如此！”方建平硬着头皮找茬，“这么大体量的资金进出，镇政府单独监管，存在巨大的廉政风险。县委必须介入账目审查！”
朱文浩指节在文件夹的封面上“笃笃”叩击了两下。
“方书记是不是忘了，黑石镇的三方监管账户，县纪委和县审计局就在监管名单里。您要查账，庞建国书记那里随时有备份。”朱文浩目光深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是说，方书记觉得县纪委和审计局的监管力度不够，需要您亲自下场，来替老百姓数钱？”
这话字字诛心！县委书记插手具体账目，本就犯了越权的忌讳，更何况是在这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站在后围的农户们按捺不住了。
张远航穿着旧军大衣，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方书记！”张远航声音洪亮如钟，“俺们黑水村的老百姓，就认镇大门口那白板上的账！钱发得明明白白，地包得清清楚楚！以前那些糊涂官当政的时候，良田荒着长草，俺们连个低保都拿不到！现在有了好日子，您一句话就要停工，俺们不答应！”
张远航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几百号刚尝到日子甜头的农户，瞬间炸了！
“对！不答应！”
“谁砸咱们的饭碗，咱们就跟谁拼命！”
“管你什么书记，想让俺们回到以前那穷日子，门儿都没有！”
质问声、怒吼声混成一片，像烧开的水一样，朝着方建平劈头盖脸地浇了过去！
方建平站在人群中央，感觉自己不是来视察的县委书记，倒像是个被围在村口批斗的地主。他带来的官威，在这些朴素的饭碗问题面前，屁都不是！
这火，烧起来了，烧的却是他自己！
如果此时强行下令清场，必然酿成群体事件，他这个县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就闹出这种乱子，苏长明也保不住他！
朱文浩看着面色铁青的方建平，抬起手，向下轻轻压了压。
沸腾的人群，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等对民意的绝对掌控力，让方建平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方书记。”朱文浩的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精准如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县委统筹全局，自然有您的考量。不过，这奠基的时辰到了，周总的车队也快到了。您要是对项目有疑虑，我们可以移步会议室慢谈。但这工地上的土，今天必须动。”
方建平咬着后槽牙。他知道，今天这个下马威算是彻底砸了。他不但没能压住朱文浩，反而被对方用民意和法度，死死钉在了这片烂泥地上，动弹不得。
“好，很好。”方建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渣，“文浩同志的基层工作，确实做得‘扎实’！既然手续齐全，我也不多事了。顾县长，咱们回县委！”
方建平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县委专车，背影狼狈不堪。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车轮碾着泥水，灰溜溜地驶离了工地。
奠基仪式的音乐准时奏响。礼炮齐鸣，挖掘机的铲斗挖下了第一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