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轿车驶出清江县委大院，平稳汇入省道。顾明川坐在后排，随身带着调任省委党校脱产培训的调令。
将帅离营，清江县政府的担子，结结实实落在了常务副县长朱文浩的肩上。
办公大楼内，空气显得有些冷滞。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县委书记方建平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市府大印的红头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顾明川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踩着点进了这间屋子，那张脸上写满了笃定。
方建平走到红木大板桌前，将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关于进一步规范重大招商引资项目审批流程的指导意见》。”方建平手背敲击着纸面，“林毅成市长亲自签发。市府统筹大局，要求凡五千万以上的招商项目，必须经市发改委复核，走市级资金池备案。”
他视线越过文件，直逼朱文浩。
“明川同志去省里学习，县政府的工作你来代行。”方建平端起一把手的架子，“年轻人挑重担，县委是支持的。但规矩不能乱。江海省那五十亿的新能源项目，资金过两天就要打过来，这第一道关口，必须按市里的指导意见办，先报市发改委批复。”
交出审批权，等同于交出协作区的命脉。资金只要进了市级资金池，林毅成就能用一百种合规的理由压上三个月。
朱文浩安坐于椅中，他扫了眼桌上的文件，没去翻。
“政之所要，在于便民。”朱文浩食指在白瓷茶杯的杯沿轻轻划过，“江海省的资金，求的是不折腾。市府这份文件，抬头写的是‘指导意见’，重在宏观指引，不在微观设卡。若事无巨细皆需市级复核，这五十亿在层层报批的路上，光利息就得耗干了。”
方建平眉头倒竖，搬出官场伦理：“这是市府的政令！你不走程序，就是不讲政治大局，抗拒市委市府的统筹！这顶帽子，你一个代行职权的常务副县长戴得起吗？”
朱文浩端起茶杯，撇去水面浮茶，喝下一口温水。
“县政府的会议室早就备好了。”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下，抬眼看向方建平，“既然方书记对审批流程如此挂心，不妨移步扩大会议。项目怎么批，咱们在会上定。”
半小时后，县政府大礼堂。
各局委办负责人悉数落座。方建平端坐在主席台右侧，脸沉如水。副县长周旭坐在左侧，银灰色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之前被朱文浩捏住七千万死账的把柄，又被苏长明在城南毒土上坑了一道，此刻乐得作壁上观，看方建平和朱文浩咬出个长短。
朱文浩居中而坐，面前的麦克风已然开启。
“江海省五十亿投资落地在即。”朱文浩开口，“市府下发了规范审批的指导意见。为了贯彻市府‘优化营商大局’的初衷，清江县政府决定，全面启动‘简政放权、放管服’政务改革。”
方建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预感到一丝不妙。
“县府办已拟定草案。”朱文浩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余地，“自即日起，凡落户黑石产业协作区的重大项目，实行‘一枚印章管审批’。县发改、国土、环保等七个部门的审批权限，全部下放至协作区党工委。企业办手续，不出镇，不跑腿，当日办结。”
大礼堂内一片死寂，底下那些局长们面面相觑。
把县级的审批权直接下放到镇里，这哪是贯彻市府的指导意见，这分明是用制度的利刃，直接把市府伸下来的触手齐根斩断！县里的章都省了，你市发改委还拿什么来复核？
“乱弹琴！”方建平一巴掌拍在桌沿，“市府要求向上归拢审批权，你反倒往下放！这是阳奉阴违，是变相搞地方割据！五十亿的盘子，一个乡镇班底拿什么来把关风险？”
“防范风险，靠的是阳光透明，不是冗长的图章。”朱文浩平视着方建平，“省委劳书记在现场会上明确定调，要让县里有自主生长的能力。‘放管服’改革，是省委一贯倡导的大政方针。把审批压扁、效率提起来，正是对省委指示最坚决的落实。”
用省委硬压市府的行政指令。
方建平气得腮帮子肌肉直跳，转头看向周旭，试图拉拢这个省长侄子：“周县长，你是协作区副组长，又在省直机关待过。这种毫无顾忌的下放审批，出了纰漏，你我都要跟着背黑锅！你表个态！”
周旭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眼底划过一抹算计。
他下基层是为了捞政绩。五十亿的项目要是被市府复核卡住半年，他的政绩就得跟着泡汤。更何况，旭日投资那笔烂账的底单还在朱文浩手里攥着。跟朱文浩作对，他捞不到半点好处。
“方书记忧虑得有道理。”周旭打起太极，“不过，文浩同志提到的‘一枚印章管审批’，在沿海发达地区早有先例，成效显著。江海省的资本讲究效率，咱们清江县作为全省的排头兵，在政务服务上做点大胆的制度创新，也是应有之义。我看，这放管服的改革，可行。”
一记背刺，干净利落。
方建平孤零零地坐在台上，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断。空降的副县长不仅不帮市里，反而替朱文浩摇旗呐喊。这会开到这份上，他这个县委书记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既然周县长和县府班子意见一致。”朱文浩不给方建平喘息的空间，一锤定音，“改革方案即日生效，报市委市府备案。方书记若是觉得协作区把关不够严谨，县委督查室可随时派人常驻黑石镇，履行监督职责。”
交出监督的虚名，攥死审批的实权。
方建平推开椅子，连场面话都没留一句，大步流星地走出大礼堂。
消息顺着专线，迅速传回临江市府办公楼。
市长办公室内，一盆素心兰摆在窗台，叶片修长。林毅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里的那份清江县《放管服改革实施方案》备案件。
“市长。”市府秘书长站在后方，语气里透着不忿，“朱文浩这是拿省里的‘简政放权’当挡箭牌，直接把咱们的《指导意见》当成废纸给踢了回来。江海省的五十亿，他打算自己关起门来直接盖章进账。”
林毅成将备案件平稳放在红木书桌上，伸手抚了抚镜框边缘。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审视。
“文斗，讲究的是师出有名。”林毅成语调四平八稳，“他用省委的大义破我的规矩，这手太极打得滴水不漏。硬要拿行政指令去压，理亏的是市府。”
他走回桌前，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清茶。
“既然纸面上的规矩锁不住他，那就从物理上给他断粮。”林毅成将茶杯搁下，“黑石协作区二期工地和江海省的厂房，马上就要大面积动土。基建，离不开原材料。”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国资委主任的号码。
“老赵。”林毅成嗓音低沉，“全市建筑材料市场，近期乱象抬头。市属国资企业要起到定盘星的作用。即日起，市国资委牵头，对全市所有石料矿山、水泥开采区进行全面的矿权合规清查。不达标的采矿点，一律关停整顿。”
挂断电话，林毅成看向秘书长。
“没有沙石水泥，我看他那一枚印章，能盖得出几栋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