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内暖气开得挺足。
方建平靠在皮椅中,端起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浮茶。
“方书记,市国资委的文件下来了。”联络员站在桌前三步远,“全市九成的石料矿山和水泥开采区,全以‘矿权违规’的名义关停了。黑石镇那边的沙石供应,彻底断了。”
方建平喉咙里嗤笑一声,眼底那股子爽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毅成坐镇市府,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是真绝。你朱文浩不是牛吗?不是搞“一枚印章管审批”吗?行啊,没了砖头水泥,江海省那五十亿拿什么盖厂房?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工地停摆,外资发难,这破坏营商环境的黑锅,你朱文浩背定了!
“通知县委办,这两天谁也别去协作区找不痛快。”方建平将茶杯稳稳搁在桌上,“咱们就坐这儿,看他朱文浩怎么凭空变出砖头来。”
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绿能建材厂长陈泰站在大板桌前,满头是汗,连擦都顾不上:“朱县长,上游的石灰石和河沙全停了!市国资委的人挨个封矿,咱们厂里的原料只够撑两天。二期工程明早就要浇地基,供不上货,几百号工人全得干瞪眼!”
吴德海黑着脸从外间跨进来,一巴掌拍在桌角,把一份手抄的物价单砸得山响。
“浩哥,这哪是整顿,这是明抢!”吴德海嗓门粗犷,字字带火,“市里关了九成民营矿,就留了市城投名下的西山石场和北沟沙场。这两家现在搞垄断,价格翻了一倍半!还挂了牌子,优先保东部新区。咱们拿着钱去拉货,连门都进不去!”
沙发上,周旭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好不容易借着江海省的项目捞足了资本,眼看就要动工,林毅成却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这就去市发改委要批文!”周旭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子,“东部新区是重点,协作区就不是?我去逼他们划三成配额给黑石镇!”
“批文下来,那一点五倍的溢价,周县长打算拿县财政的钱去填?”朱文浩坐在藤椅里,夹克敞着。
他没去看周旭那张憋屈的脸,拿过陈泰的库存报告,执笔在边缘画了个圈。
“拿县财政的钱,去买市城投高价垄断的建材。”朱文浩将钢笔搁回笔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林市长不仅要卡咱们的进度,还要从清江县的口袋里掏钱,去补他东部新区的窟窿。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周旭深吸一口气,双拳捏紧:“那怎么办?王长林那边天天催,一旦停工,人家随时撤资!”
“林市长封得了山,锁不住水。”朱文浩身子往后一靠,十指交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掌控一切的沉稳。
他看向吴德海:“上个月防汛清淤,镇西那段老河道挖深了两米。清江水道,现在能走多大的船?”
吴德海一愣,脑子飞快一转,随即眼底爆出狂喜:“我靠!清完淤,吃水深了,千吨级的平底货驳船随便走!直通江海省的内河航道!”
“陆路不通,走水路。”朱文浩语调清平,却字字千钧,“江海省本就是建材大省。既然林市长觉得临江市的矿权需要整顿,那咱们不给他添乱。跨省调货,水运成本比市城投垄断的陆路还要低两成。”
他视线转向许洁:“通知王长林。江海省自己的项目,用江海省的建材。今天傍晚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千吨运砂船停在黑石镇码头。”
许洁领命,步履生风地走了出去。
周旭站在原地,胸口那团闷气瞬间消散。跳出市级行政框架,借跨省水路运兵,林毅成那道封山令,直接成了一张废纸!
日落时分,江风猎猎。
黑石镇西郊码头,废弃的老泊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艘千吨级平底货轮破浪而来,稳稳靠泊。汽笛长鸣,震散了江面上的薄雾。
周德旺带着几百号工人,早早开着铲车和重卡等在岸上。江海省运来的优质河沙和碎石,如瀑布般倾泻入车厢,源源不断地运往绿能建材厂和协作区工地。
机器轰鸣,灯火通明。
林毅成的断粮计,连一天都没撑过,便在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室内灯光明亮。
林毅成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着市府办秘书长送来的紧急简报,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了下去。
“水路运沙。”林毅成将简报扔在桌面上,“他朱文浩倒是会借势。清淤防汛的后手,全用在了这里。”
秘书长站在桌前,腰背微躬:“市长,黑石镇现在绕开了市国资委的建材盘子。江海省的船队日夜兼程,他们的二期工地不仅没停,进度反而加快了。咱们西山石场囤的那些料,全砸手里了。”
林毅成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清茶。
“水路运输受天气制约大。”林毅成语调四平八稳,“东部新区有西山石场的陆路专供,地基打得比他们稳。由他去折腾。”
话音刚落,桌上的保密专线急促响起。
林毅成放下茶杯,接起听筒。电话那头,市城投公司总经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市长!出大事了!”城投老总语无伦次,“省环保厅的执法队,带着封条直接冲进西山石场和北沟沙场了!说我们非法开采、破坏水源涵养林,当场勒令炸毁设备,无限期封停!”
林毅成眸光陡然一沉,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凸起。
“市局不是做过环评特批吗?”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寒意。
“省厅的人说,市局的特批违规!”城投老总哭丧着脸,“有人把西山石场偷排废水的暗管照片,连同违规越界开采的坐标,全捅到了省生态督查办!督查组说,咱们的矿山,是全省环保整顿的负面典型!”
林毅成挂断电话,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用矿权违规的借口去封黑石镇的陆路,朱文浩反手就拿着省环保厅的尚方宝剑,一剑刺穿了他留在东部新区的垄断命脉。
西山石场一封,东部新区二十亿的七通一平工程,彻底断了炊。
清江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夜深人静,台灯的光晕照亮了半张办公桌。
县纪委书记庞建国提着黑色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入屋内,在客座落座。
“朱县长,西山石场封了。”庞建国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取证底卷,“纪委顺着环保暗管查下去,摸到了市城投的烂账。那两座矿山,表面上归城投所有,实际的干股,早就分给了市府的几个实权处室。”
朱文浩靠向皮椅,视线落在那份底卷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语气散漫,“林市长想用垄断建材养东部新区,却忘了自己后院的底子,比煤渣还黑。”
庞建国合上公文包:“省环保厅这道封令下得死,东部新区没几个月缓不过劲。咱们这招围魏救赵,算是把市府的傲气彻底打平了。”
“这叫因势利导。”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下,指节在桌面叩击两下,“矿场关停,市城投的利益链断了,内部必然生乱。庞书记,盯紧城投账户的资金异动。树倒猢狲散,总有人会急着转移家底。”
“明白。”庞建国起身离去。
窗外,清江水道上的货船汽笛声悠长深远,满载着建筑材料的船队,正源源不断地为清江县输送着发展的血脉。
翌日清晨,一份盖着江海省能源集团公章的公函,堂而皇之地递上了江南省委办公厅的案头。
王长林在公函中,以投资方的名义,直言临江市建材市场存在人为垄断、价格畸高、破坏营商环境等严重问题。若非清江县政府积极协调水路资源,百亿项目将遭受重大损失。
公函中字字句句,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毅成的全域统筹规划上。
省委大院内,劳立国看着这份公函,提笔在上面批示了六个大字:
【查清垄断,严办。】
这道批示顺着机要通道下发至临江市委。林为民接到批示,当即责令市纪委对市国资委及城投公司展开全面彻查。
权力反转。林毅成苦心孤诣布下的断粮局,不仅被朱文浩用水路轻易化解,反而引火烧身,将自己推入了省委追责的风暴中心。
大局之争,从来不是比谁的红头文件多,而是比谁站得住脚,谁算得清账。
而清江县的这本账,在浩荡的江水面前,清清楚楚,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