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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还债的人

    第二天天没亮,前院就有动静。

    叶峰是被声音吵醒的。他这半个月睡在藏脉殿侧屋,一张行军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见底下院子里在搬东西——木箱撞在石阶上,铁锁链拖过地面,有人在压着嗓子喊“往左往左”。

    他披上衣服下去。前院里点着六盏气灯,亮得晃眼。三十几号人在装车。

    药王谷的两辆卡车倒进了山门。车斗底下先铺一层稻草,压上一层油布,药箱贴着车厢板一圈一圈往里码,码到齐肩再拿麻绳打十字捆死。递箱子的是一条人链,从药庐门口一直排到车尾,一箱传一箱,谁也不放下。

    有个小弟子递得快了,箱子磕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响。

    “轻点儿!”车上那个立刻探出头,“里头是丹!你当搬砖呢!”

    “知道了知道了。”

    玄壶派那六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绳索和铁镐,一样一样过秤,过完记在本子上。知微阁的人在门房里,桌上摊着地图,四个脑袋凑在一起。沧浪谢氏的两条汉子把一捆桨扛在肩上,正往山下走。

    叶峰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师兄。”

    沈聿从车斗上跳下来,手上全是灰。

    “这是干什么。”

    “分工啊。”

    “谁分的。”

    沈聿愣了一下。“昨天夜里分的。”他说,“各家自己分的。”

    “我不知道。”

    “他们没让我叫你。”沈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你昨天忙到后半夜,让你睡。”

    台阶底下有人抬起头来。

    是玄壶派那个姓曾的。这人半年前在雪线上跟叶峰一块儿扛过尸首,冻掉了两个脚趾头,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叶大夫。”他喊了一嗓子,“我们那六个人今天上雪线!那边天冷,我们熬得住!”

    “药王谷去东阳!”

    “知微阁的人往落雁口去了,昨天半夜就走了两个!”

    “谢家走水路,南边三条河归他们!”

    那嗓门在整个院子里响了一圈,几个正在装车的都笑了。墙根底下有两个人在争。

    一个是药王谷的老弟子,一个是山上刚能跑动的病号。病号非要跟车去东阳,说他家就在东阳江北,路熟。老弟子不让,说他上个月还躺着。

    “我现在能扛两袋米!”

    “扛两袋米跟走一趟东阳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争到最后纪清瑶过去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下回吧。”

    那病号就不吭声了,蹲在墙根底下帮着数绳子,数了半天数错了两遍。

    叶峰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程九渊从门房里出来。

    他这半年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也有青。这人以前一身绸子,现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一块,没补。

    “名单在这儿。”他把一张纸递上来。

    那张纸上是四栏。

    第一栏,东阳:药王谷十七人,纪清瑶带队,带六十七箱药,走公路,今天上午动身。附一行小字:“东阳城里那一百零九个,按叶峰去年给的压制法先压住,压不住的往山上送。”

    第二栏,雪线:玄壶派六人,另有涅槃山四个弟子随行。带炭三百斤。

    第三栏,落雁口:知微阁十一人。附小字:“只看不动,每天一报。”

    第四栏,南边三条水路:沧浪谢氏十九人,两条船。四栏的底下还有一行,是后添的,笔迹跟上头不一样:

    “十九家全在。缺人从各家自己补。”

    叶峰把那张纸看完了。“这些事——”

    “不用你开口。”程九渊说。

    “程兄。”

    “别谢我。”

    程九渊往台阶下头走了两步,站住了,回过头。天刚有点亮,山门那边露出一线灰白。

    “我半年前上这座山,是来抢人的。”他说。

    叶峰没有说话。“我那时候拿着知微阁的帖子,带了三十个人,我要把林钰倾抢走。”

    “我算过一笔账:她那身纯阴,谁拿到手谁就能压半个北边。”

    程九渊笑了一下。“今天我替她守门。”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这半年我赚了。”

    上午九点,第一辆车动了。

    药王谷那十七个人上车前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纪清瑶点名,点一个应一声。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周有田。”

    “到。”

    叶峰转过头去。

    那个人从队伍最后头走出来。四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身新发的药王谷的灰布衣裳,衣裳明显大了,袖子挽了两道。

    叶峰认得这个名字。

    蒋文卿那本册子上的第一行。

    落雁口拉回来的三百一十七个之一,第二个月醒的,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年的麦子收了没有”。

    那时候他从锁骨到胯骨全是黑的,一条腿抬不起来。纪清瑶给他擦身子,擦一回换三盆水。

    “你不是刚能下地?”

    “下地俩月了。”那人说话有点结巴,“我……我能挑担。”

    “他能挑一百二十斤。”纪清瑶说,“我试过。”

    “他还认得药。”

    “他家里三代种药材的,认得三十几味,比我那些新弟子强。”

    纪清瑶说完,把肩上那只药篓解下来了。

    那只篓子叶峰见过。半年前纪清瑶背着它上的山,藤条编的,底上补过一块牛皮,两根背带是麻的,磨得发亮。这半年她背着它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一间屋子。

    她把篓子递过去。“背上。”

    周有田没敢接。“我……”

    “背上。”

    那人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很久,才把篓子接过去。他把两根背带套上肩,篓子在他背上颠了颠,他往上耸了一下肩把它顶稳了。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一个种了三代药材的人,本来就该会。纪清瑶伸手替他把左边那根带子拉直。

    “东阳城大。”她说,“走散了别慌,在原地站着,我回头找你。”

    “哎。”

    “认不出的药别动手。”

    “哎。”

    “还有一样。”

    纪清瑶把手放下了。“到了东阳,人问你是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你就说,你是被涅槃山治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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