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前院就有动静。
叶峰是被声音吵醒的。他这半个月睡在藏脉殿侧屋,一张行军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见底下院子里在搬东西——木箱撞在石阶上,铁锁链拖过地面,有人在压着嗓子喊“往左往左”。
他披上衣服下去。前院里点着六盏气灯,亮得晃眼。三十几号人在装车。
药王谷的两辆卡车倒进了山门。车斗底下先铺一层稻草,压上一层油布,药箱贴着车厢板一圈一圈往里码,码到齐肩再拿麻绳打十字捆死。递箱子的是一条人链,从药庐门口一直排到车尾,一箱传一箱,谁也不放下。
有个小弟子递得快了,箱子磕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响。
“轻点儿!”车上那个立刻探出头,“里头是丹!你当搬砖呢!”
“知道了知道了。”
玄壶派那六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绳索和铁镐,一样一样过秤,过完记在本子上。知微阁的人在门房里,桌上摊着地图,四个脑袋凑在一起。沧浪谢氏的两条汉子把一捆桨扛在肩上,正往山下走。
叶峰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师兄。”
沈聿从车斗上跳下来,手上全是灰。
“这是干什么。”
“分工啊。”
“谁分的。”
沈聿愣了一下。“昨天夜里分的。”他说,“各家自己分的。”
“我不知道。”
“他们没让我叫你。”沈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你昨天忙到后半夜,让你睡。”
台阶底下有人抬起头来。
是玄壶派那个姓曾的。这人半年前在雪线上跟叶峰一块儿扛过尸首,冻掉了两个脚趾头,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叶大夫。”他喊了一嗓子,“我们那六个人今天上雪线!那边天冷,我们熬得住!”
“药王谷去东阳!”
“知微阁的人往落雁口去了,昨天半夜就走了两个!”
“谢家走水路,南边三条河归他们!”
那嗓门在整个院子里响了一圈,几个正在装车的都笑了。墙根底下有两个人在争。
一个是药王谷的老弟子,一个是山上刚能跑动的病号。病号非要跟车去东阳,说他家就在东阳江北,路熟。老弟子不让,说他上个月还躺着。
“我现在能扛两袋米!”
“扛两袋米跟走一趟东阳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争到最后纪清瑶过去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下回吧。”
那病号就不吭声了,蹲在墙根底下帮着数绳子,数了半天数错了两遍。
叶峰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程九渊从门房里出来。
他这半年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也有青。这人以前一身绸子,现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一块,没补。
“名单在这儿。”他把一张纸递上来。
那张纸上是四栏。
第一栏,东阳:药王谷十七人,纪清瑶带队,带六十七箱药,走公路,今天上午动身。附一行小字:“东阳城里那一百零九个,按叶峰去年给的压制法先压住,压不住的往山上送。”
第二栏,雪线:玄壶派六人,另有涅槃山四个弟子随行。带炭三百斤。
第三栏,落雁口:知微阁十一人。附小字:“只看不动,每天一报。”
第四栏,南边三条水路:沧浪谢氏十九人,两条船。四栏的底下还有一行,是后添的,笔迹跟上头不一样:
“十九家全在。缺人从各家自己补。”
叶峰把那张纸看完了。“这些事——”
“不用你开口。”程九渊说。
“程兄。”
“别谢我。”
程九渊往台阶下头走了两步,站住了,回过头。天刚有点亮,山门那边露出一线灰白。
“我半年前上这座山,是来抢人的。”他说。
叶峰没有说话。“我那时候拿着知微阁的帖子,带了三十个人,我要把林钰倾抢走。”
“我算过一笔账:她那身纯阴,谁拿到手谁就能压半个北边。”
程九渊笑了一下。“今天我替她守门。”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这半年我赚了。”
上午九点,第一辆车动了。
药王谷那十七个人上车前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纪清瑶点名,点一个应一声。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周有田。”
“到。”
叶峰转过头去。
那个人从队伍最后头走出来。四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身新发的药王谷的灰布衣裳,衣裳明显大了,袖子挽了两道。
叶峰认得这个名字。
蒋文卿那本册子上的第一行。
落雁口拉回来的三百一十七个之一,第二个月醒的,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年的麦子收了没有”。
那时候他从锁骨到胯骨全是黑的,一条腿抬不起来。纪清瑶给他擦身子,擦一回换三盆水。
“你不是刚能下地?”
“下地俩月了。”那人说话有点结巴,“我……我能挑担。”
“他能挑一百二十斤。”纪清瑶说,“我试过。”
“他还认得药。”
“他家里三代种药材的,认得三十几味,比我那些新弟子强。”
纪清瑶说完,把肩上那只药篓解下来了。
那只篓子叶峰见过。半年前纪清瑶背着它上的山,藤条编的,底上补过一块牛皮,两根背带是麻的,磨得发亮。这半年她背着它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一间屋子。
她把篓子递过去。“背上。”
周有田没敢接。“我……”
“背上。”
那人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很久,才把篓子接过去。他把两根背带套上肩,篓子在他背上颠了颠,他往上耸了一下肩把它顶稳了。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一个种了三代药材的人,本来就该会。纪清瑶伸手替他把左边那根带子拉直。
“东阳城大。”她说,“走散了别慌,在原地站着,我回头找你。”
“哎。”
“认不出的药别动手。”
“哎。”
“还有一样。”
纪清瑶把手放下了。“到了东阳,人问你是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你就说,你是被涅槃山治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