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残留血气,漫过西落院青石地面。
墨老被执法护卫押离院落,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哐当声响,那一句冥阁阁主已至永安郡,如同沉石落潭,压得人心头沉郁。
镇北侯沈苍伫立院中,蟒纹衣袍垂落,眉眼沉沉看向身前青衫少年。
方才一战,沈砚以武徒三重之境,引爆蛟血肉身,硬生生击溃废掉武师一重墨老,这份越级战力,早已超脱青阳城同辈范畴,甚至足以比肩郡城中小宗门核心弟子。
此前他心底尚存几分拿捏、制衡之心,此刻尽数消散,只剩实打实的忌惮。
沈惊鸿天赋绝世,其子沈砚,更胜其父。
“冥阁盘踞域外西荒百年,势力远超永安郡本土所有武道势力,阁内层级分明,阁主之下,设四大护阁武尊,麾下死士无数,专职搜集特殊体质、血脉武者,用以秘境献祭。”
沈苍开口,语气褪去往日王侯疏离,多了几分正色凝重,直白道出冥阁底蕴,“墨老只是域外外派的底层统领,此次入境永安郡,只是先行棋子,真正执掌杀伐的,是亲临郡城的冥阁阁主。”
一旁阿禾扶着气血亏虚的沈砚,闻言心头一紧,低声开口:“侯爷,郡城武道庇护,真的能挡住冥阁阁主吗?对方乃是域外顶尖强者。”
“挡不住全部。”
沈苍并未虚言宽慰,直言利弊,“郡城武道盛会由永安郡守亲自主持,郡守乃是半步武灵强者,手握郡城镇域阵印,可震慑入境域外武者,能压下冥阁阁主明面杀伐,但无法阻拦对方暗处布局刺杀。”
换言之,拿下盛会第一,可得明面安稳,暗处杀机,依旧不绝。
这也是沈砚不得不参赛的缘由。
沈砚抬手平复体内翻涌气血,经脉劳损刺痛阵阵传来,越级对战武师的后遗症彻底显现,四肢酸胀灵力滞涩,蛟鳞血脉消耗过半,短时间难以二次催动覆体。
他抬眸看向沈苍,语气平静直击核心:“墨老关押在地牢何处?我要亲自审讯。”
墨老蛰伏侯府五年,知晓全部旧事脉络,知晓冥阁献祭秘境详情,知晓父母当年域外最终下落,比起秦守常规审讯,由自己问话,才能拿到最真实的情报。
“侯府地底锁灵地牢,布有封灵阵法,废功墨老无法挣脱,可随时探视审讯。”沈苍颔首应允,毫无阻拦,“我会命人撤去地牢外围禁制,给你单独审讯空间,今日之内,你可随意问话。”
如今二者恩怨对半厘清,沈苍无意再遮掩旧事,也愿意成全沈砚查清双亲真相,算是弥补早年构陷过错。
除此之外,沈苍指尖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隔空抛至沈砚手中:“藏经阁二层准入玉牌升级,此为三层通行玉令,阁内身法、淬体秘术、克制域外煞气功法,尽数可阅。三日武道盛会在即,你修为虽强,但搏杀经验单一,缺高阶身法应变。”
玉牌温润厚重,镌刻侯府专属蟒纹,是镇北侯府极少数嫡系才可持有的高阶令牌。
沈砚攥住玉令,没有推辞道谢。
当下局势,客套无用,补强自身战力,才是活命、查真相的底气。
“多谢侯爷。”
“不必谢我,我只是赎罪。”沈苍摇头,目光望向思过崖漆黑山影,“柳氏囚于思过崖主峰囚室,地牢审讯完毕,你可自行上山见她,她手中冥阁密信,是当年三方缔约原件,记载比墨老口供更加完整。”
交代完毕,沈苍转身离去,护卫随行清场,西落院彻底归于安静。
阿禾扶着沈砚落座廊下,取出疗伤丹药递上前:“公子,先服凝脉丹修复经脉,地牢阴冷煞气重,贸然前往会加重内伤。”
沈砚接过丹药咽下,温润药力入喉,缓缓滋养开裂经脉,放缓气息调息半刻钟,周身气色好转几分。
“你留守院内,加固院门,我先去锁灵地牢审讯墨老,之后去往思过崖。”
沈砚起身整理微乱青衫,眼底锋芒收敛,只剩沉稳冷静,“如今所有线索闭环,墨老、柳氏两处口供对上,便能拼凑父母五年前完整生死轨迹。”
从前他寻真相,是为洗冤复仇,如今多了一重活下去的理由——打破冥阁血脉献祭棋局,不让父母当年隐忍逃亡,沦为一场笑话。
“公子务必小心地牢埋伏,虽说侯爷放行,但地牢旧部多是三房旧时亲信。”阿禾躬身叮嘱,满心担忧。
“无妨。”
沈砚抬脚迈步,循着府内青石甬道,直奔府邸西侧地底锁灵地牢而去。
镇北侯府锁灵地牢,修建于府底百丈之下,通体黑石堆砌,阵法封禁灵力,常年阴冷潮湿,浊气积郁,专门关押重犯、外敌强者。
地牢入口有两名执法护卫值守,看见沈砚手中三层藏经阁玉令,外加侯爷提前传令,立刻躬身行礼,主动开启地牢石门。
厚重石门嘎吱开启,刺骨阴冷浊气扑面而来,夹杂铁锈血腥、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沈公子,墨老关押最深处单间,封灵阵法已调低档位,无法压制您的灵力,属下在外值守,绝不靠近打扰。”护卫低声禀报。
沈砚微微颔首,独身踏入地牢深处。
甬道狭长幽暗,壁上幽火摇曳,光影晃动,拉长少年身形。一路走来,两侧囚室关押各类府内重犯,皆是当年依附三房作恶之人,看见独行青衫少年,尽数噤声缩至角落,不敢直视。
昨日西落院一战,武徒三重逆废武师墨老,早已传遍地牢,所有人皆知,这名昔日任人欺凌的旁支少年,如今已是侯府最不能招惹之人。
行至最深处单间囚室,铁栏封锁,墨老披头散发瘫坐地面,丹田破碎,周身罡气散尽,一身武师修为彻底作废,苍老身形萎靡不堪,不复往日凌空杀伐气焰。
听见脚步声,墨老缓缓抬眼,浑浊双目死死盯住铁栏外少年,眼底恨意浓烈刺骨:“你来做什么?看我落魄模样,快意于心吗?”
“我没时间消遣。”
沈砚立身铁栏外,语气淡漠直奔主题,“如实回答问话,我可留你性命,送入普通囚室安稳度日,若是隐瞒半句,我便引爆你体内残留域外煞气,让你日夜蚀骨剧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废掉修为,已是最大惩戒,拿捏对方残存煞气,便是拿捏其性命软肋。
墨老身躯一颤,眼底戾气褪去大半,他半生浴血,最惧酷刑折磨,沉默片刻咬牙开口:“你想问什么,问便是。”
第一问,沈砚开门见山:“五年前域外黑风荒岭,我父母最终结局,生或是死?”
谈及旧事,墨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缓缓开口道出域外真相:“当年我奉命半路截杀,联手柳氏外派死士合围,你父亲沈惊鸿透支蛟脉力量,重创我以及全部死士,护住你母亲苏清鸢突围,自身经脉断裂,气血枯竭倒地。”
“我本欲当场斩杀二人带回冥阁,可交战尾声,一道蒙面白衣强者跨界而至,硬生生拦下我,带走重伤沈惊鸿,苏清鸢独自逃往西荒秘境方向,下落不明。”
并非双双身死!
沈砚指尖骤然攥紧,心跳骤然加快,压着心底波澜沉声追问:“白衣强者是谁?带走我父亲去往何地?”
“不知身份,面具遮脸,修为深不可测,远超当时的我。”墨老摇头笃定开口,“我只看清对方袖口绣一朵银纹鸢花,和你母亲灵鸢圣体同源纹路,应当是母亲一脉同族之人。沈惊鸿尚且存活,只是被外人带走隐匿疗伤。”
五年执念,五年绝望,此刻破开一道生机裂口。
父亲未死,母亲突围逃亡,双亲尚有存活概率!
沈砚胸腔起伏,压下翻涌心绪,继续问话:“冥阁开启上古秘境,具体时日地点,需要我血脉做到什么?”
“三月之后,西荒陨蛟秘境开启。”墨老如实交代,“秘境本就是上古碧鳞蛟葬身之地,需要纯血蛟脉持有者踏入秘境核心,献祭精血开启结界,你只需滴血引路即可,事成之后,冥阁便会舍弃追杀,不再寻你麻烦。”
“柳氏和冥阁缔约条件是什么?她明知我父亲存活,为何执意对外宣称二人身死?”沈砚再问关键疑点。
“柳氏子嗣赵坤天赋平庸,无法稳固三房地位,她和冥阁缔约,以隐瞒白衣人救人真相、帮冥阁磨砺你血脉为筹码,换取冥阁助力,扶持赵坤坐稳侯府嫡子。”
“她对外宣称二人身死,一是彻底断绝沈惊鸿回归侯府夺权可能,二是稳住镇北侯沈苍,让沈苍安心坐稳侯位,互不拆穿共谋旧事。”
所有疑点,尽数通顺。
沈苍要侯位,柳氏要子嗣前程,冥阁要蛟脉祭品,三方各取所需,联手编织五年弥天大谎。
“最后一问,入境永安郡的冥阁阁主,名号修为,蛰伏何地?”
“冥阁阁主夜衍,武师三重巅峰修为,距离武灵境仅一步之遥,化名客商,入住郡城西城云来客栈,此番入境,只为亲自押送你返回西荒。”墨老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问话完毕,再无遗漏。
沈砚不再多留,转身欲离去,身后墨老忽然开口嘶吼:“沈砚!白衣鸢花之人绝非善类!他带走沈惊鸿,未必是救人,大概率也是觊觎蛟脉!天下各方势力,皆盯上你们沈家血脉,你终究逃不开宿命!”
沈砚脚步未停,径直走出地牢。
宿命从不由旁人掌控,双亲性命,自身前路,他要亲手夺回。
走出地牢,午后日光刺眼,驱散地牢阴冷浊气。
沈砚没有先去往藏经阁,转而转身,迈步踏上后山思过崖石阶。
思过崖坐落侯府后山半山腰,崖上风大,四周布设锁灵禁制,整片山崖灵力稀薄,用来惩戒府内犯错子弟,崖顶囚室森严,重兵把守。
一路上行,值守护卫看见沈砚蟒纹侯令,不敢阻拦,放行直达主峰囚室。
囚室木门虚掩,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榻,窗边坐着一名素衣妇人。
柳氏发髻散乱,丹田被废,一身修为尽散,往日雍容华贵尽数褪去,面色苍白憔悴,再无往日三房主母跋扈傲气,只剩颓然落寞。
听见脚步声,柳氏缓缓回头,看向门口青衫少年,神色平静,并无意外之色:“你来了,墨老招供了?”
她早已料到,墨老落败被擒,迟早会全盘交代旧事。
“三方缔约,域外截杀,隐瞒父亲存活真相,你做的一切,都是为赵坤铺路。”沈砚立身门口,直视柳氏双目,语气平淡,“冥阁密信,交出来。”
“我若是不交呢?”柳氏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苦笑,“我如今废功囚崖,儿子永禁地牢,三房覆灭,我一无所有,这封密信,是我最后的筹码。”
“筹码无用。”
沈砚语气笃定,“密信原件,写有冥阁阁主手印,对你无用,只会招来冥阁灭口。你交出密信,我答应你两件事,第一,武道盛会结束,我保赵坤在地牢衣食无忧,不受狱卒欺凌折磨;第二,查清所有真相后,我留你性命,终老思过崖,不必受煞毒折磨。”
这是沈砚给出最后的善意。
柳氏作恶多年,构陷欺压桩桩件件罪无可赦,但一切根源,终归是被冥阁拿捏利用,加之护子心切,执念蒙蔽心智。
屋内沉默良久,崖间狂风拍击窗棂作响。
柳氏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消散,抬手拆开枕边青砖夹层,取出一卷暗黑色绢布密信。
绢布厚重,边角绣冥阁专属风纹,纸面留有暗红阁主手印,字迹工整,写满五年三方共谋细则,甚至标注白衣鸢花人的零星线索。
这便是完整原版冥阁缔约密信。
柳氏抬手将密信抛给沈砚,声音沙哑疲惫:“我从未想过赶尽杀绝,最初只是想帮我儿子坐稳嫡位,是冥阁一步步推着我深陷泥潭,我后悔过,可早已无路回头。”
“沈惊鸿活着,苏清鸢逃亡,我当年亲眼看见白衣鸢花人带走沈惊鸿,此话句句属实。”
“还有一事提醒你,镇北侯沈苍看似中立赎罪,心底依旧忌惮你的血脉天赋,你夺得武道盛会第一,拿到郡守庇护,固然是好事,但也要提防侯府背后暗算。”
一语提点,点破深层人心。
沈砚收好密信,叠起贴身放入衣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囚室。
恩怨两分,罪责自负,往后柳氏母子结局,依照先前约定执行即可。
离开思过崖,日头西斜,暮色将至。
沈砚直奔侯府中心藏经阁。
镇北侯府藏经阁共三层,阁楼布聚灵大阵,灵气浓郁远超院内别处,阁楼值守长老持册值守,查验三层蟒纹玉令之后,恭敬放行。
一层基础功法,二层进阶武技,三层典藏秘术身法,皆是侯府百年积攒精品,极少对外开放。
三层阁楼书架林立,灵纸书卷清香弥漫,功法分门别类排布整齐。
沈砚直奔身法区域,摒弃攻击性杀伐武技,专攻闪避、近身、应变类身法。
昨日对战墨老,他已然看清短板:流云碎月步品级有限,远距离对战武师强者,身法应变不足,极易被罡气锁身,若是武道盛会遇上郡城顶尖同辈,身法短板会成为致命破绽。
指尖扫过书卷,最终停留在一卷浅蓝色封皮功法之上。
《幻风游身步》,上品灵阶身法,比流云碎月步高出两个品级,可分化两道残影,虚实互换,御风游走,克制一切锁定类武道招式,适配风系灵力,完美契合自身碎云诀功法。
正是当下最适配自己的身法。
沈砚盘膝落座阁楼蒲团,闭目凝神,全身心参悟身法口诀,同时运转凝脉功法,修复体内残留内伤。
阁楼聚灵灵气入体,配合密信残留微弱鸢花气息,冥冥之中,体内碧鳞蛟血脉缓缓温养,损耗力量稳步复原。
一夜光阴,转瞬即逝。
次日天明,第一缕天光穿透阁楼窗棂。
沈砚骤然睁眼,眸底清风流转,周身气息轻盈飘忽。
一夜参悟,融会贯通,《幻风游身步》入门大成!
身形轻微一晃,两道一模一样的青衫残影分立左右,虚实难辨,瞬息合一,落脚无声,身法灵动翻倍。
如今再遇武师一重强者,无需硬抗猛攻,仅凭身法便可周旋牵制,胜算大涨。
收好身法书卷,沈砚起身离开藏经阁。
而此刻郡城西城云来客栈顶层雅间,窗扉大开,黑衣男子凭栏而立,面容俊美冷冽,眼底泛着淡紫煞气,周身气场深不可测,正是冥阁阁主夜衍。
身侧属下躬身禀报:“阁主,墨老全盘招供,柳氏交出密信,沈砚习得上品身法,明日将动身入城参加武道盛会。”
夜衍指尖摩挲杯沿,唇角勾起淡漠笑意,声线微凉:“很好,盛会万众瞩目,当众擒走蛟脉圣子,省去我登门侯府麻烦。备好煞阵,郡城比武台,收网。”
暗处大网,已然铺开。
同日清晨,侯府传令下达,府内参赛子弟集结,整装奔赴永安郡城武道会场。
沈砚背负一柄普通铁剑,衣襟藏冥阁密信,眼底澄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