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成都的消息,像插了翅膀,顺着驿道官船,往蜀地各郡县飞。
法宣带着李潇那颗已经用石灰处理过的脑袋,还有高洋亲自签发的安民檄文,领着三千飞军往南走。
邓忠往东,赵破军往西。
三路人马,旗号鲜明,队伍整齐,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关键是,他们不急着打仗。
每到一处,先把檄文往城门上一贴,再把李潇的脑袋在城楼下亮一亮。
然后喊话:高将军有令,只诛首恶李潇,余者不究。官吏照旧任职,百姓各安其业。开城者有功,顽抗者灭族。
这话喊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蜀地这帮官员,早被李潇这些年折腾得心力交瘁。
征兵征粮,贪赃枉法,他们没少干,可好处大半进了李潇腰包,黑锅他们来背。
现在李潇死了,大树倒了,谁还愿意陪葬?
南边的犍为郡,太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陈朴。
法宣兵马刚到城下,他就在城楼上颤巍巍喊:
“开城门!迎王师!”
城门一开,老头亲自捧着太守印信出来,跪在法宣马前:
“老朽昏聩,助纣为虐多年。今高将军天兵至此,老朽愿辞官归田,只求将军饶满城百姓性命。”
法宣下马扶起他,按高洋交代的话说:
“陈太守能明大义,保全一城,有功无罪。太守若身体尚可,还请暂留原职,助高将军安定地方。”
陈朴老泪纵横,连连称是。
东边的巴郡,守将是李潇的一个远房侄子,叫李彪。
这人有点愣,想凭着一千多人守城。
邓忠也不急,在城外扎营,架起十架从长安带来的小型投石机,其实威力不大,吓唬人足够。
第一天,扔了几十块石头,砸塌了城楼一角。
第二天,邓忠让士兵在阵前烤肉,肉香顺着风飘进城。
第三天,李彪手下一个校尉半夜缒城下来投降,说城里已经断粮两天,士兵开始抢百姓了。
第四天天没亮,城门自己开了。李彪被手下绑成粽子推出来,脑门上一块淤青,像是挨了闷棍。
邓忠咧嘴一笑:“早这样多好,省老子几块石头。”
西边的蜀郡属县更干脆。
赵破军兵马还没到,县令就派人把官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城外十里设了香案,备了劳军酒肉。
一个多月,三路大军几乎没打什么像样的仗。
檄文传到哪里,哪里就降。
偶尔有几个冥顽不灵的土豪坞堡,想凭险顽抗。
邓忠也不强攻,就围着,断水断粮。
最多七八天,堡里自己就乱了,要么内讧杀人献堡,要么饿得开堡投降。
到九月底,巴蜀郡县全数归附。
捷报像雪片一样飞回成都。
高洋坐在原巴王府,现在改叫“征西将军府”的大堂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归顺文书,脸上没什么喜色。
陆机站在一旁,轻声说:“将军,蜀地已定,我军后方稳固。是不是该……”
“该什么?”高洋打断他,“该东进洛阳?还是该北上长安?”
陆机被噎了一下,没敢接话。
高洋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蜀地是拿下了,可你看看这些文书,除了归顺,还说了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份:“广汉郡奏报,今春大旱,夏粮歉收,百姓多流亡。”
又拿起一份:“江阳郡奏报,去岁李潇强征民夫三万修王宫,累死冻死者千人,田亩荒废过半。”
再一份:“键为郡奏报,郡内豪强张氏,私设刑堂,擅杀佃户,霸占田产两千余亩,民怨沸腾。”
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摔:“这就是天府之国?这就是李潇治下的蜀地?”
陆机沉默。
高洋深吸一口气:
“传令,让邓忠、赵破军、法宣尽快回成都。
蜀地现在不是跳板,是个烂摊子!
得先把这个摊子收拾干净,才能想别的!”
……
十月初,邓忠三人陆续回到成都。
将军府议事堂,高洋把那一摞摞诉苦告状的文书往他们面前一推:“都看看。”
邓忠拿起一份,看了几行,眉头就拧成疙瘩:
“他娘的,李潇这老王八蛋,把蜀地祸害成这样?”
法宣看得仔细,一份份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他是蜀人,虽然出身将门,但对家乡民生还是了解的。
可文书上写的,比他想象的更糟。
“将军……”
法宣放下文书,声音发干。
“这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李潇在时,各郡县报喜不报忧,很多事都压着。现在树倒猢狲散,这些陈年旧账才翻出来。”
高洋点头:“所以,仗打完了,事才开始。”
他扫视三人:“邓忠,你带五千人,坐镇成都,整编降卒,维持秩序。蜀地刚定,难免有宵小作乱,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别手软。”
“明白!”邓忠拍胸脯。
“赵破军,你与陆机一道带三千人,巡视各郡县。
凡是文书上提及的豪强恶霸,有一个查一个,查实了,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
记住,要证据确凿,别冤枉好人,但也别放过一个坏的。凡事多听陆机之言!”
赵破军瓮声瓮气:“末将领命!”
“法宣,”高洋看向他,“你是蜀人,熟悉地方。你带些文吏,去下面转转,看看真实情况到底有多糟。
重点是粮食,百姓有没有饭吃,粮价如何,官府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法宣肃然:“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
三人领命而去。
高洋又叫来法孝直,还有从汉中赶来的冯文渊。
“文渊,你来得正好。”高洋指着那堆文书,“蜀地这个烂摊子,得靠你这样的能吏来收拾。”
冯文渊已经大致看过文书,脸色凝重:
“将军,当务之急是粮食。蜀地本是产粮区,可李潇这些年穷兵黩武,强征粮赋,加上地方豪强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无粮可食,这才有易子相食的惨剧。”
“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开官仓放粮,平价售卖,先稳住粮价,救急民困。
第二,清查各地豪强粮商,凡囤货居奇、哄抬物价者,严惩不贷。
第三,鼓励春耕,发放粮种,减免赋税,让百姓缓口气。”
高洋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孝直,你负责协调军、政,别让两边扯皮。”
两人应下。
冯文渊又补充:“将军,此事恐怕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蜀地豪强盘根错节,有些人和降官还有勾结。一旦动手,阻力不小。”
高洋笑了,笑得有点冷:
“阻力?我打长安、打成都的时候,阻力更大。告诉他们,我高洋的刀,砍得了鲜卑铁骑,也砍得了囤粮奸商。谁想试试,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