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定下的三条令箭,在蜀地搅起了腥风血雨。
不,应该说是吹进了一股肃杀又带着点新鲜劲的风。
先说开仓放粮。
冯文渊拿着高洋的手令,直奔成都最大的官仓。
守仓的老吏姓黄,颤巍巍打开库门,一股陈腐气扑面而来。
冯文渊进去一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账册上写着满仓三十万石,实际堆在眼前的,连账册上的一半都不到,还多是发霉的陈米。
“黄仓头,”冯文渊声音不高,“这账,怎么对不上?”
黄仓头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冯……冯大人饶命啊!这,这不是小老儿能做主的!
是……是前头管粮秣的王主簿,还有城里几家粮号的大东家,隔三差五就来‘借’粮,说是……说是周转,借了就没还过啊!
小人、小人一家老小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敢不从啊!”
“借条呢?”
“哪……哪敢打借条啊!都是王主簿一句话……”黄仓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冯文渊冷笑:“那就是监守自盗,私相授受。来人,拿下!带我去见那位王主簿。”
王主簿很快被抓到将军府,感受着满堂的肃杀之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大人……你这账做得挺花哨。官仓的粮,怎么就跑你家后院地窖里去了?
还跟‘丰和号’、‘泰来庄’勾勾搭搭,低价进,高价出,赚得不少吧?”
“将……将军!冤枉啊!下官,下官那是为了维持官府用度,不得已……”
“不得已?”
冯文渊把一卷泛黄的旧账簿扔到他面前。
“三年前,广汉郡报灾,请求调拨五千石赈济粮,你批了,粮呢?
出仓记录是你的签押,可广汉那边连个粮壳子都没见着!
去年冬,你批给军中两万石‘新粮’,结果运到营里的全是掺了沙土的霉米!这些,也是不得已?”
王主簿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洋合上账本,看了他一眼:
“李潇糊涂,让你们这些蛀虫把天府之国啃成了筛子。我高洋眼里揉不得沙子。
拖出去,连同那个黄仓头,还有查实的几个仓吏,一起,西市口,斩!
首级挂城门三日,家产抄没,一半充公,一半……
文渊,你估算一下,按市价,能买多少粮食填补亏空,就买多少,立刻设粥棚,平价售粮点。”
冯文渊拱手:“遵命!”
王主簿听得魂飞魄散,杀猪般嚎叫起来,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凉州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消息传开,成都震动。
百姓一开始是懵的,随后是狂喜。官仓开始实实在在往外放粮了!
虽然量还不是特别足,但那粥是稠的,那平价粮是真能买到的!
粮价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一截。
但有些人,不高兴了。
比如“丰和号”的大东家,钱万三。
钱万三的粮仓里,堆着足足十五万石上好的稻米麦粟,都是趁前两年天灾人祸,从百姓手里低价盘剥、从官仓里“勾兑”出来的。
他就等着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狠狠捞一笔。
高洋入城,他一开始也慌,但见高洋只是杀了李潇,对城里的富户客客气气,还说要“各安其业”,他心思就活络了。
“呸!什么征西将军,不懂规矩的丘八罢了。”
钱万三在自家密室里,对几个相熟的粮商说道。
“打仗他厉害,这做生意,尤其是这粮食生意里的门道,他懂个屁!
他放粮?官仓早空了!他那点缴获,能撑几天?
等他那点粮放完,这成都,不,这整个蜀地的米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一个胖商人迟疑道:“钱爷,可那高洋杀人可不眨眼,王主簿的脑袋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钱万三嗤笑:
“王主簿是蠢,手脚不干净被抓了把柄。咱们不一样,咱们的粮,可都是‘正经’买卖来的。
他高洋再横,还能把做买卖的都杀了?没这个道理!想要坐稳蜀地,还得靠咱们这些地头蛇供粮纳饷。”
他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咱们先按兵不动,一粒米也不往外出。市面上粮越少,他那点官粮越不够看。
等民心慌了,粮价自然会飞涨。到时候,不用咱们求,自会有人来找咱们‘商量’。
他高洋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这蜀地的粮,离了咱们,他玩不转!”
几个粮商互相看看,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也都点了点头。
于是,成都及周边几县的粮市,出现了一个怪现象。
官府设的点,粮价平稳,但限量供应,排着长队。
而原本应该更活跃的私人粮号,却纷纷挂出“无粮”、“盘点”的牌子,要么就是价格高得离谱,摆明了不想卖。
百姓的恐慌,又开始慢慢滋生。
这怪象自然瞒不过赵破军和陆机。
他俩带着三千人马,正按照高洋的名单,在蜀郡各县“拜访”那些民愤极大的豪强。
第一站,就是广汉郡的张氏。
张家是本地土皇帝,占着两千多亩上好水田,庄丁护院上百人,据说庄墙修得比县城墙还结实。
郡守县令他张家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李潇在时,也多是拉拢。
赵破军兵临张庄外,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高墙,咧嘴一笑:“嚯,挺阔气啊,比老子在凉州的将军府还排场。”
庄门紧闭,墙头影影绰绰有人影,还有弓弩反光。
陆机上前,拿着广汉郡百姓的联名血书和控诉状,这是之前冯文渊派人暗中收集的。
他朗声道:“庄内张氏家主听着!征西将军高将军有令,清查地方,惩治恶霸!
你张家横行乡里,侵吞田产,私设刑堂,草菅人命,证据确凿!
速开庄门,束手就擒,或可酌情处置!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墙头冒出一个脑袋,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陪着笑:
“这位将军,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家主一向乐善好施,是良民啊!
定是有刁民诬告!将军可否进城,与我家家主面谈?家主必有厚礼奉上!”
赵破军啐了一口:“面谈个屁!老子是来抓人的,不是来做客的!给你一盏茶时间开门,不开,老子就砸开!”
管事脸色一变,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墙头响起一个嚣张的声音:
“哪来的过路丘八,敢在张爷的地盘撒野?识相的快滚!
否则弓箭不长眼!李潇大王在时,也得给我张家几分薄面!”
赵破军乐了:“李潇?坟头草都该绿了!给脸不要脸!”
他回头一挥手,“弩车!给老子把那门楼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