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随行的几架床弩被推了上来,碗口粗的巨箭对准了包铁的木制庄门。
“放!”
崩!崩!崩!
几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巨箭狠狠钉入门板,木屑纷飞,厚重的庄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几道大口子。
墙头一片惊呼。
“再放!对准墙头,给老子压住!”
又是一轮齐射,弩箭带着可怕的力道射上墙垛,碎石崩裂,几个躲闪不及的庄丁惨叫着摔了下来。
“撞木!上!”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凉州军抬着临时砍伐削尖的巨木,喊着号子,朝着破损的庄门猛撞!
轰!轰!轰!
第三下,庄门轰然倒塌。
“杀进去!反抗者格杀勿论!抓张氏满门!”
赵破军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张家那些庄丁护院,欺负百姓是豺狼,面对真正刀头舔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凉州精锐,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一个冲锋就被杀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很快,张家的家主,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和他几个同样不是好鸟的儿子,就被押到了庄前空地上。
旁边还捆着一溜帮凶打手,以及从地牢里救出来的几十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佃户“囚犯”,有的断了手脚,有的浑身是伤。
赵破军让人把百姓都叫来,当众宣读张家罪状。
强占田产、逼死农户、奸淫妇女、私刑杀人……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人愿献上全部家产!只求一条活路啊!”张老头磕头如鸡啄米。
赵破军看向陆机。
陆机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迟了。”
赵破军点头,大手一挥:
“按将军令,首恶及骨干,斩!
家产抄没,田地清丈后分给受害佃户及无地百姓!从犯鞭笞五十,罚为苦役!”
鬼头刀落下,十几颗人头滚滚。
围观的百姓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和欢呼,许多老人跪倒在地,朝着成都方向磕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凉州军不是来收税纳粮的,是真来杀豺狼、分田地的!
沿途郡县的豪强恶霸,闻风丧胆。
有的连夜卷细软逃跑,有的赶紧把吞下去的土地吐出来一部分,夹起尾巴做人。
也有不信邪、自恃武力或地势险要的,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赵破军以碾压之势碾碎。
……
洛阳。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龙椅上的天子李乾元,比几年前更加苍老憔悴,眼袋深重,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下方,以卢承业为首的世家重臣,分列两旁,个个面色沉重。
“众卿家……西边……巴蜀的军报,都看过了吧?高洋,已尽取巴蜀之地,李潇授首。”
殿内一片死寂。
看过了,怎能没看过?
那份详细的战报和随后高洋“报捷”的奏章,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快了!
从高洋入汉中,到李潇身死成都易帜,这才多久?
大半年而已!
一个割据多年的藩王,拥兵十数万,据有天府险塞,就这么秋风扫落叶般没了?
“高卿家……确是国之干城,屡建奇功啊。”
李乾元喃喃道,语气复杂,既有对高洋能力的惊叹和一丝依赖心理作祟下的欣慰,更有深不见底的忌惮。
这个他曾经视为救命稻草的边将,如今已成庞然大物,雄踞西北,虎视西南,兵锋离洛阳,只隔着一个潼关了!
“陛下!”
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声音都在发颤。
“高洋坐拥凉州、雍州、汉中,今又吞并巴蜀,带甲数十万,辖地万里,钱粮无算!
其势已成,远超当年任何一方藩镇!朝廷……朝廷不可不防啊!”
“防?怎么防?”
另一个大臣苦笑,“潼关唐宪倒是忠心,可他能挡得住高洋吗?
高洋若真想东进,凭他那些百战精锐,朝廷……朝廷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饷又从何而来?”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朝廷的精锐,早在这些年平定各种叛乱、又被世家蛀空的过程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至于府库?那更虚了。
世家倒是有私兵有钱粮,可让他们拿出来跟高洋死磕?
想想高洋对付世家的那些狠辣手段,不少人心里就打鼓。
卢承业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出列道:
“陛下,诸位同僚。高洋之势,确已尾大不掉。然观其行事,虽跋扈狠辣,却并非全然无脑莽夫。
他每取一地,必先整顿内政,收揽民心,看似贪权,实则图稳。
此刻他新得巴蜀,千头万绪,正忙于消化,短期内,未必会贸然东进。”
“卢公的意思是?”李乾元看向他。
“缓兵之计。”卢承业吐出四个字,“高洋要权,要名,要朝廷的认可来安抚新附之地的人心。朝廷不妨……给他。”
“给他?怎么给?他已是骠骑将军、县侯、雍州牧,再加,难不成……”有人惊呼。
“封王。”卢承业平静地说出这两个石破天惊的字。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封王?!异姓王?!我朝自开国以来,除了开国时分封的几位宗室王,何曾有过异姓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
“卢公此言差矣!高洋狼子野心,已然昭彰!封王岂能满足?只会助长其气焰,让他更加名正言顺地割据一方!”
“可不封王,拿什么稳住他?拿潼关那点兵吗?还是拿空荡荡的国库?”
“封王就是饮鸩止渴!今日封王,明日他便敢要九锡,后日就敢逼宫!”
吵吵嚷嚷,唾沫横飞。
世家大臣们分成几派,有的坚决反对,认为有违祖制,遗祸无穷。
有的权衡利弊,觉得眼下稳住高洋是第一要务。
还有的纯粹是出于对高洋的恐惧和嫉妒。
李乾元被吵得头疼,看着下面一张张激动乃至狰狞的脸,心中涌起浓浓的无力感。
他知道卢承业说得有道理,高洋现在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果实,朝廷也需要时间喘息。
封王,看似一步让到了底,却是眼下唯一可能换来短暂和平的筹码。
至于以后……他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以后吗?
“够了!”李乾元勉强提气,喝了一声。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着皇帝。
李乾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高卿家功高盖世,平定西陲,收复巴蜀,于国于民,确有殊勋……异姓封王,虽无旧例,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卢承业:
“卢爱卿,拟旨吧。封高洋为……秦王,加九锡,都督雍、凉、益……及西域诸军事。令其安心镇守西疆,为国屏藩。”
“陛下!”几个老臣噗通跪下,老泪纵横。
李乾元挥挥手,不想再看:“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