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看着案头上堆起来的告急文书,脑门子有点疼。
冯文渊去下面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比文书上写的还糟。
“将军,不,现在该叫殿下了,”冯文渊苦笑,“蜀地这烂摊子,比咱们预想的还烂。”
“怎么说?”
“官仓放粮,只能救急,撑不了几天。各郡县报上来的存粮数目,水分大了去了。就按最乐观的估计,最多能撑两个月。”
冯文渊掰着手指头算:
“眼下是冬末春初,青黄不接。百姓家里普遍没余粮,全靠官粮吊着。
咱们带来的那些缴获,加上抄家得来的,看着挺多,可架不住蜀地人口多,杯水车薪。”
高洋皱眉:“开春播种呢?”
“播种需要粮种,需要农具,需要时间。就算现在立刻发种下地,新粮下来也得等到夏末秋初。这中间几个月,怎么熬?”
“民间没存粮?”
“有。”冯文渊冷笑,“都在那些大族粮商手里囤着呢。这些人精着呢,看咱们开仓放粮,他们干脆闭门不卖,坐等粮价飞涨。
我派人去试探过,几家大粮号的掌柜,要么说‘无粮’,要么报价高得离谱,一石米要价比平时贵了五倍不止!”
“钱万三那帮人?”
“主要是他们。还有个闫家,张家的姻亲,也是囤粮大户。”
高洋敲着桌子,不说话。
邓忠在边上听着,忍不住骂:“他娘的!这帮孙子,国难财发得挺欢啊!殿下,要不我带兵去,把他们粮仓全抄了!”
“抄了之后呢?”陆机摇头,“粮仓在人家手里,咱们去抄,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抄了,其他世家怎么想?刚归附的蜀地官吏怎么想?会说咱们不讲规矩,只靠刀枪。”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邓忠瞪眼。
高洋摆摆手,让邓忠先别急。
他看向陆机:“从其他地方买粮,行不行?”
“难……凉州、雍州自己也要存粮防备,能调来的有限。
北地郡倒是有些余粮,但路远,运输损耗大,成本太高。至于洛阳那边……指望不上。”
“江南呢?荆州?”
“荆州刺史南安义,是卢承业一手提拔的,素来跟咱们不对付。
我前日派了使者去,想从他那儿买些米粮,价钱都好商量。
结果今天回信到了,客客气气,说荆州也缺粮,爱莫能助。”
“放屁!”邓忠又骂,“荆州鱼米之乡,哪年不是大丰收?他缺个鸟粮!”
“他就是存心不给。”高洋冷笑,“也罢,人家不给,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开仓放粮只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得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还得长远。”
冯文渊眼睛一亮:“殿下想……以工代赈?”
“对。”高洋点头,“这法子我在凉州用过,效果好。百姓闲着容易生事,让他们干活,既能解决他们的口粮,又能给蜀地修些东西。”
“修什么?”
“修路,修渠,修城墙。”高洋在地图上点着,“成都到各郡的官道,多年失修,一下雨就成泥塘。蜀地水系多,水渠荒废的不少,修好了能灌溉多少田地?还有各郡县城墙,破破烂烂,不修不行。”
邓忠挠头:“这法子好是好,可……得花多少钱粮啊?光是修一条成都到键为的官道,没个几万石粮食打不住。”
“钱粮从哪来?”陆机问出关键问题。
高洋笑了,笑得有点冷。
“蜀地不是没钱没粮,都在某些人手里攥着呢。”
他看向冯文渊:“文渊,你带几个人,拿着我的帖子,去请蜀郡几家大族的家主,后天到将军府来,就说本王请他们喝茶,商议大事。”
冯文渊会意:“是!”
“还有,”高洋叫住他,“把那个钱万三也请来。他不是囤粮大户吗?正好,让他听听,秦王殿下是怎么解决粮食危机的。”
……
后天一早,将军府前厅。
八张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主位空着。
陆续到的有七个人:赵瑜、孙明德、张家家主张守义、闫家家主闫世荣、李家、王家、还有钱万三。
钱万三不是世家出身,纯粹商人,能坐在这儿,纯粹是因为他手里粮多。
七个人互相拱手,客客气气,心里都打着小算盘。
赵瑜和孙明德是高洋入城时献过功的,腰杆子挺得直些。
张守义和闫世荣脸色不太好,张家前些日子被赵破军杀了一门,抄了家,虽然是旁支,但也肉疼。闫家和张家是姻亲,同病相怜。
李家和王家是中立的,两边不靠。
钱万三则是一副“我就是来听个热闹”的样子,笑眯眯的。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高洋没露面。
又等了半盏茶,冯文渊从后堂出来,拱手赔笑:“诸位久等,殿下临时有事,稍后就到。”
众人忙说“无妨无妨”,心里却犯嘀咕。
又过了半柱香,高洋才从后堂转出来,一身便服,脸上带着笑:“让诸位久等,罪过罪过。”
七人赶紧起身行礼:“见过秦王殿下。”
“坐坐坐,别客气。”
高洋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今天请诸位来,没别的事,就是聊聊天,说说蜀地眼下这摊子事。”
他开门见山:“诸位都是蜀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本地的情形比我熟。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粮食。百姓没饭吃,官仓放粮撑不了几天,诸位说,怎么办?”
没人接话。
高洋看向赵瑜:“赵家主,你怎么看?”
赵瑜清了清嗓子:“殿下仁德,开仓济民,百姓感恩戴德。至于后续……老朽以为,当鼓励春耕,发放粮种,减免赋税,待新粮下来,自然缓解。”
“嗯,有道理。”高洋点头,又看向张守义,“张家主呢?”
张守义心里憋着火,但面上还算客气:“赵兄所言极是。只是……发放粮种也需要粮食,官仓怕是不够用。”
“是啊,”闫世荣附和,“蜀地连年征战,民生凋敝,粮食确实短缺。”
高洋笑了笑,看向钱万三:“钱大掌柜,你是做粮食买卖的,你最清楚。蜀地真缺粮吗?”
钱万三心里一跳,脸上堆笑:“殿下明鉴,这……粮食嘛,总是有的。只是今年收成不好,加上战乱,民间存粮确实不多。”
“不多是多少?”高洋追问。
“这……”钱万三额头冒汗,“小人只是个商贾,具体数目,实在说不准。”
“说不准?”高洋笑容淡了些,“可我听说,你丰和号在成都的粮仓里,就堆着不下十万石粮食。加上其他几家,蜀地的存粮,足够百姓吃上大半年吧?”
钱万三脸都白了:“殿下,那、那些都是陈粮,有些都发霉了,不能吃的……”
“发霉了?”高洋挑眉,“那就更得赶紧拿出来,免得烂在仓里。这样吧,本王替你做主,这些‘陈粮’,官府按市价收购,如何?”
“这……这……”钱万三支支吾吾。
其他几个家主也脸色难看。
他们手里都囤着粮,就等着粮价飞涨好大赚一笔。
要是现在被官府按市价买走,那还赚个屁?
张守义忍不住了:“殿下,粮食是民之根本,各家存粮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都被官府收走,万一再有战乱灾荒,百姓靠什么活?”
“是啊,”闫世荣帮腔,“私产不可轻动,这是历来规矩。”
高洋看着他们,脸上笑容彻底没了。
“规矩?”他声音冷了下来,“什么规矩?囤积居奇、看着百姓饿死的规矩?还是趁着灾年大发国难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