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明远淡淡地感叹道：“那要是跟远东那边一样，甩开厂房和老设备，只花十几二十万美元，把那套四十五吨级挖掘机的全套设计图纸买断带回国内呢？”
苏磊摇了摇头：“池总，我刚才在技术科翻过了他们的总装图。那套图纸是两年前定型的，放到现在确实不算落伍，可也只有这么一款型号。”
“咱们千辛万苦把图纸运回国内，曙光重工照着图纸画瓢，国内配套厂却造不出这么大排量的高压液压件，钢厂提供的耐磨钢板也达不到铲斗的强度标准”
“最后造出来的机器三天两头漏油趴窝，根本不可能在市场上站住脚啊。”
闻言所有人面面相觑。
买下整座厂，包袱太重了，几千号人和一堆废铁足以把集团现金流彻底拖死。
只买几套图纸，底子又太薄，单靠一款孤立的旧型号，拿回国内也变不成真正的市场竞争力。
池明远夹着烟，看着桌上摊开的挖掘机宣传册，一时也没了主意。
张韬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张红星厂厂区平面图，半天没有说话了。
苏磊伸手把桌上那摞图纸目录拢到了一起，叹了口气，顺嘴嘟囔道：“要是能把这东西背后的整套工业链拿回来就好了。”
“光有一张挖掘机图纸，液压件做不出来，传动跟不上，特种钢材还得看人脸色，最后造台机器，照样得东奔西跑到处求人。”
话音刚落，一直低着头的张韬猛然抬起了头。
苏磊吓了一跳，手里捧着的图纸目录差点滑到地上，结结巴巴问道：“张、张总，我说错话了吗？”
池明远也愣住了，立刻掐灭了烟头，转头看向张韬。
张韬根本没理会苏磊的紧张，直接起身，两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抽走那本厚达几百页的零部件配套目录，直接摊开在了长桌正中央。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快！”
苏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重复：“我说，光有图纸没用，液压件和传动跟不上。要是能把背后的整套工业链拿回来”
“去把巴甫洛夫叫进来。”
张韬直接打断他。
“让他把这台四十五吨级挖掘机的整机结构拆解图、全套物料清单，还有过去十年所有上游二级、三级供应商的名录和通讯地址，全部搬过来。现在就去！”
苏磊虽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可一看张韬这副架势，拔腿便往门外冲了。
不到十分钟，巴甫洛夫便带着技术科两名老档案员跑了过来，每个人都抱来一大摞发黄的蓝图和四个厚重的硬皮文件夹。
张韬让人把桌上的茶杯和杂物全部扫到一旁，腾空乐整张会议桌。
蓝图一张接一张铺开，从桌头一直延伸到了桌尾。
最中间是那台四十五吨级挖掘机的总装剖面图，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上千个零部件编号。
张韬拿起一支铅笔，俯下身，顺着总装图上的引线，在旁边的供应商名录上一条条往外拉线。
池明远和苏磊站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只顺着他画出的红线往下看。
真正决定一台重型工程机械能不能长期制造、能不能在矿山里连续运转几万个小时不散架的，从来不只是桌上这张整机组装图。
张韬的笔尖重重划过车架和铲斗的标注栏。
再往上游推，是高强度低合金钢的冶炼配方，是大型铸锻件的成型工艺，也是消除内应力的特种热处理流水线。
笔尖往左移动，落在密密麻麻的液压管路与泵阀总成上。
那背后是精密液压铸件的流道设计。
是耐高压橡胶密封件的化工合成，也是微米级阀芯的磨削加工中心。
笔尖再往右，划过庞大的底盘和回转机构。
那是重载行星齿轮箱的啮合计算，是大型回转支承的滚道淬火技术，也是重型起重与传动系统的全套测试台架。
再往更深处挖，支撑这一整套零部件制造的，是重型数控机床、无损探伤检测标准，以及一套覆盖设备全生命周期的工业维修体系。
会议桌上的红线越画越多，最后交织成一张铺满整张桌面的大网。
池明远越看越心惊，呼吸不知不觉粗重起来。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桌上画出来的这些东西，有哪一样只会用在挖掘机上？
特种冶金、大型铸锻和液压传动，曙光重工制造重型卡车和推土机急需，极光汽车攻关底盘悬挂和变速箱同样绕不开。
大型结构件加工、特种热处理和无损检测，不正是远东航空维修基地和未来国内大飞机项目最核心的底层工艺吗？
甚至再往后看，等这些重型机床和工程装备运转起来，昆仑微电子的芯片和北辰软件的工业控制模块，完全可以直接装进这些钢铁巨兽的大脑里。
张韬握着铅笔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站在了长桌前，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过去两年，东方曙光在苏联解体后的废墟里四处出击，看似收获颇丰，实际上一直在一块块捡零碎。
今天挖一个谢尔盖的计算团队，明天盘一个光通信实验室，后天签一批远东航空工程师，顺手再搭上一条特种材料贸易渠道。
捡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值钱，可在各自领域里，它们依然是一座座的孤岛。
国内重工业的底子为什么总是慢人一步？
为什么很多先进图纸拿回国，造出的样品就是达不到设计寿命呢？
国内根本不缺那几张标着尺寸的孤立图纸。
真正缺少的，还是完整工业体系。
张韬突然把红蓝铅笔拍在蓝图正中央，抬头看向池明远和苏磊，难得高声说道：“不盯这座挖掘机厂了。”
苏磊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张韬伸出手，重重按在那份写满名字和地址的供应商名录上：“把红星厂当成我们的地图入口。苏磊，你马上带人把这份名录彻底扒开！”
“我要看清这台挖掘机背后，到底牵着多少个国家级研究院、多少个专业设计局、多少家特种材料厂和液压配套厂。”
“更要查清楚，这些单位里现在还有多少发不出工资的老总工、老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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