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话别说太满啊。沈镇庆只是协调组的人，方案报回国内，几个部委凑到一起开会讨论，最快也得等上四五天呢。”
池明远跟着钻进车里，嘿嘿笑了两声：“四五天算什么，只要大方向定下来，苏磊跟他们的人对接细节，咱们坐着等准信就行呗。”
车子发动，驶回了莫斯科办事处。
接下来两天，远东航空基地那条线暂时安静了下来。
苏磊每天守在电话机旁，跟使馆协调组那位戴眼镜的秘书核对人员清单和俄方法律条款。
到了第三天上午，国内还没传回最终批复，伊万却抱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直接敲响了张韬办公室的门。
他一进门便把档案袋拍在办公桌上，满脸兴奋地说道：“张，又有好东西啊！”
正在旁边汇报工作进度的苏磊听见了动静，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池明远正好端着茶杯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凑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档案袋上还盖着俄文印章。
池明远喝了口茶：“什么路数啊？”
伊万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叠资产清单和几张黑白照片，铺在了桌面上：“红星重型机械制造厂，就在莫斯科往南三百公里的图拉州，专门造大型履带式挖掘机和矿山工程机械。”
“他们上个月底彻底停产了，州政府和银行正在到处找买家接盘。最关键的是价格，居然只要两百八十万美元！”
“厂区占地八十公顷，三千名熟练工，全套生产设备，还有他们两年前刚定型的四十五吨级重型挖掘机全套设计图纸，全都包含在内了！”
他说得兴奋，手指不断点着照片上那些停放在露天场院里的黄色巨型机械。
介绍完以后，伊万满脸期待地看向张韬，随后又扭头盯着苏磊，等着这小子像往常一样跳起来拍手叫好。
苏磊站在办公桌侧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伊万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苏，才两百八十万啊！买下这么大一个重工基地，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这种大便宜吗？”
苏磊干咳一声，脖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先偷瞄张韬的脸色，才慢吞吞地开口了：“伊万，账不能光看表面数字。厂房多大、设备多少，那都是纸面上的。”
“万一里面全是几十年没换过的老古董，买回来就是个无底洞啊。”
伊万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苏磊，跟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池明远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忍不住乐了：“行啊，苏磊。远东这趟没白跑啊，总算长记性了。”
苏磊老脸一红，搓了搓手，转向张韬：“张总，红星厂的名头我以前听说过，他们在苏联时期的矿山机械领域确实有一手。不过价格压得这么低，里头肯定有说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别急着表态，哪怕暂时不谈收购，也得派人去实地走一圈，摸清底再说吧。”
张韬低头翻看着桌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挖掘机体形庞大，铲斗立在地上，比成年人还要高出一截。
国内目前的工程机械行业，还停留在中小型液压挖掘机的摸索阶段。
一旦遇上大型矿山开采或大型基建工程，四十五吨级以上的重型设备几乎全靠高价进口。
东方曙光旗下的曙光重工，这两年虽然在农机和轻型工程机械上站稳了脚跟，却始终缺少一款真正能镇住场面的重型拳头产品。
张韬想了想，把照片放回了桌面，点了下头：“备车，今天下午就过去看看。”
下午两点，两辆越野车驶出莫斯科市区，沿公路一路向南。
赶到图拉州红星厂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负责留守接待的只有一名副总工程师，叫巴甫洛夫，五十多岁，裹着一件满是机油味的厚棉袄，带着张韬一行人直接进了厂区。
第二天一早，张韬、池明远、苏磊和翻译小陈，跟着巴甫洛夫把整个红星厂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这一走，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厂区确实大得惊人。
从一号铸造车间走到最北边的总装车间，光靠两条腿走过去，小腿都开始发酸了。
可越往里看，池明远和苏磊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总装车间冷清得能听见风声。
十几台只装了一半的挖掘机底盘横七竖八停在工位上，表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车间两侧排列着上百台车床、铣床和镗床，机身上的金属铭牌，大多印着“1965”或“1972”的字样。
几台大型龙门刨床的导轨已经明显磨损，底下只能垫着铁皮凑合使用。
不仅设备老，整个厂子的生产组织也乱成了一团。
半成品钢结构件随意堆在过道中间，连最基本的防锈遮盖都没有。
工具房大门敞着，里面的量具和夹具缺了大半，登记本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
走完最后一个车间，巴甫洛夫把几个人领进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说了句去倒热水，便转身出了门。
房门刚关上，苏磊立刻把记满数据的笔记本拍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幸亏来看了一眼。这要是闭着眼睛买下来，比远东那个航空厂还坑吧。”
池明远拉过椅子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机床老化得太严重，八成以上的设备精度早就跑偏了。要把这几条线重新改造成能稳定量产的状态，后续投进去的技改资金，少说也得是收购价的五倍以上。”
苏磊翻开笔记本，指着刚才问出来的配套清单，苦着脸继续说道：“还不光是设备的问题。”
“我特意问过巴甫洛夫，他们这台四十五吨级挖掘机，红星厂自己只能生产车架结构件、铲斗和进行最后组装。”
“最核心的高压柱塞泵、多路换向阀，全靠乌拉尔那边一家液压件厂供应。回转支承和行走减速机，是从白俄罗斯明斯克调配过来的。就连发动机，也是雅罗斯拉夫尔发动机厂专供的。”
他说完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瘫：“以前大家都在同一套计划体系里，一张调拨单下来，东西自己就会进厂。”
“现在苏联散了，跨国、跨州的供应全断了，他们库房里连一套完整的液压阀组都凑不齐。咱们就算把整个厂子买下来，上游配件断供，一样造不出整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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