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镇庆愣住了，这个信息，他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项目组之前给他的背景资料里，并没有这一段信息。
他转头看秘书。
秘书也轻轻摇了摇头。
明显也同样不知情。
张韬没等他们消化完，直接把话拉回核心：“我的方案其实很简单。”
“国家项目照自己的需求，去谈飞机、运营资产和必要资源，这一块东方曙光不碰了。东方曙光只谈航空厂的核心工程团队、合法技术合作协议，以及后续技术服务体系。”
“而且这支团队以后不只是给东方曙光用，他们可以服务我们自己的航空维修基地，也可以作为技术合作方参与国家项目。两个体系并行，互相不冲突的。”
池明远坐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担心，他从进来到现在就一直在等张韬真正亮底牌。
从昨天库兹涅佐夫当面翻脸开始，胸口那团火就一直没消过了。
车上他问过，退，还是继续？
张韬没回答。
昨晚他自己也想了一夜，把“争”和“退”翻过来倒过去地想，越想越不对。
争？
对面是国家级项目，使馆出面，一个民营企业去和国家队抢同一块海外资产。
就算真抢赢了，最后也未必是赢。
退？
苏磊两个月前期投入，谈下来的关系，那些核心技术人员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全扔掉？
他一晚上硬是没找出第三条路。
可现在，张韬几句话，直接把那个二选一拆掉了。
不抢厂。
也不退出。
把厂壳让出去。
把人和技术拿下来。
国家项目得到真正需要的飞机和运营体系。
东方曙光拿到真正有价值的工程能力。
池明远终于把茶杯稳稳放到桌上，松了一口气。
沈镇庆这时候已经坐直，身体往前探了不少，盯着人员名册反复看了好几遍。
张韬继续说道：“还可以再往前一步的。东方曙光可以用技术支持和工程能力，参与国家项目后续合作。”
“我们在远东、莫斯科的团队，已经和这批俄籍工程师建立了一定关系，语言沟通、合同框架、俄方法律环境，这些前期工作我们已经做了。”
“国家项目现在从零开始谈，至少还要多花三到六个月。”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国家如果整体接这个基地，烂厂房和历史债务全部得一起背。”
“花的是国内最宝贵的外汇，能省一分是一分，没必要帮俄方把没有用的包袱也买下来。”
沈镇庆手指在桌沿来回搓了两下。
沈镇庆低头反复翻那份评估报告。看到厂房维修费用，眉头就皱一次。
看到设备折旧清单，又皱了一次。
等翻到历史债务明细时，长长吐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你不和国家争厂，可你把最有价值的技术团队接起来，以后再反过来给国家项目提供技术支持？”
张韬点头：“我可以不从这件事里拿额外好处。国家要发展民航，我大力支持。可既然花的是国内的外汇，就尽量别替别人把没用的包袱也买回来。”
这句话说完，沈镇庆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盯着那份报告封面看了很久。
旁边秘书偷偷看了他一眼，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记。
池明远到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张韬没说过“补偿”。
没说我把厂让出来，国家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也没说我帮项目一把，未来政策上得给东方曙光照顾。
连暗示都没有。
按照池明远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商场上从来没有白让的利益。
你退一步，对方就得还一步，这才是正常规则。
张韬比谁都精。
当然明白。
可他就是没提。
池明远琢磨半天，才慢慢想通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笔需要另外算账的交易。
技术团队如果真拿到，未来参与国家航空项目的通道也打开，东方曙光在航空领域反而向前走了一大步。
至于那座破厂和几十年烂账？
本来就不在张韬真正的目标里。
让出去的，是原本就不想要的。
留下来的，全是真正的能力。
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喝。
沈镇庆终于再次开口：“张总，说实话，我今天来之前，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劝你们退出，一套如果实在谈不拢，就谈补偿。第三种方案，我都没准备。”
他自己先笑了下，笑里有点自嘲。
张韬也笑了。
沈镇庆把报告合上，双手压着封面，身体往前倾：“这个思路，我带回去把。如果能协调下来，不光能省一笔钱，确实也能少走很多弯路。”
“尤其是你刚才说的前期关系、法律环境和合同框架，这些如果国家项目从零开始做，时间绝不止三到六个月。现在上面催得紧，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成本。”
张韬靠回椅背，点了点头，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协调，不是他在桌上多说几句就能推动。
沈镇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旁边秘书明显愣了一下。按正常流程，通常应该是客人先起身。沈镇庆主动站起来，实际上已经把这场见面的关系重新放到了平等位置。
他绕过桌角，来到张韬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进门那次只是礼节。
现在却握了足足五六秒。
“张总，我说句题外话。今天来以前，项目组内部讨论过东方曙光，有人给的评价是和国家抢资源的民企。我回去以后，会把这个评价改过来的。”
张韬把手收了回来，没有顺势讲什么漂亮话：“沈主任，方案里还有几个技术细节，需要双方团队继续对接。我让苏磊直接和你们的人联系，效率会高一点。”
沈镇庆连连点头，转身对秘书交代了两句。
秘书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公文包里翻出名片，递给苏磊时，手指都有点发抖。
包间门推开，一行人走出了俄式餐厅。
池明远站在台阶上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总算塌了下来。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头看向张韬：“痛快啊。刚才在里面，我看沈主任最后握手那个劲头，恨不得当场跟咱们签备忘录。”
“不过把包袱甩给俄国人自己啃，咱们和国家队分头拿干货，这步棋走得太绝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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