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和沈镇庆握了下手，就在对面坐下了。
沈镇庆连第二句寒暄都省了，直接进入正题：“我直说吧。国家现在正在推进一项和俄方民航领域相关的引进项目，涉及飞机、维修体系和一部分航空制造能力。”
“这些情况，你可能已经有些了解。远东这家航空制造基地，也在我们的考察范围里。他们手里的飞机资源、维修能力，还有一些技术积累，和国家项目的需求有一定重合的。”
“昨天你们和厂方谈判的情况，我也听说了，厂方临时加价，最后没谈拢吧。”
池明远坐在张韬旁边，听到这句话，脸色明显沉了下来，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或者说，对方本来就在盯着他们。
沈镇庆继续说道：“张总，我今天找你，是想说一件事。”
“远东这个基地，国家项目已经正式介入了。为了避免中方内部互相抬价，最后让俄方坐收渔利，我希望东方曙光能够主动退出对这家基地的整体收购。”
话一落下，池明远的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
昨天才被库兹涅佐夫当面翻脸，晚上刚查到是国内项目在后面形成了竞争，今天又直接被要求退出。
池明远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磊同样绷紧了。
他这两个月，从远东跑莫斯科，又从莫斯科折了回来。
核心技术人员名单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谁干什么、家庭什么情况、谁最容易谈合作，全都在脑子里。
现在一句“主动退出”。
前面这两个月，全白干了吗？
所有人都等着张韬。
张韬却很平静。
他并没有说东方曙光先到的，也没有算自己已经投入多少时间。
更没把这些年海外经营的成绩搬出来当资历谈。
他直接弯腰打开了脚边的公文包，把昨晚翻了整整一夜的航空厂资产评估报告抽出来，推到了沈镇庆面前。
“沈主任，这是我们现场看完以后做的评估。您先看看吧。”
沈镇庆接过时，脸上明显有了一瞬的意外。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应付讨价还价，甚至连张韬提出补偿、诉苦、强调“先来后到”都想到了。
结果对面推过来的居然是一份资产评估。
张韬等他翻开第一页，便直接往下讲了：“那间厂三个主车间，一号和二号，屋顶、外墙和内部管线都需要大修，保守估计，翻新成本会达到目前整体报价的三成以上。设备清单里，接近一半型号已经停产，备件已经很难找了。”
“现在很多机器，全靠老技术员手工修补继续撑。真正还能承担生产任务的加工中心，不超过设备总量的四成。”
张韬继续说道：“在职三百多人，真正掌握核心能力的，也就是运输航空设计、发动机维修和大型结构件加工，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人。”
“剩下两百多人里，有行政后勤的，也有一部分已经基本不具备实际上岗能力的老员工。”
“这厂已经六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年轻人已经走了四十多个。现在留下的那些老师傅，是因为没有合适地方接收他们，不然他们也早就走了。”
沈镇庆翻到历史债务那页，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张韬把后面的账也一并讲清：“劳资纠纷、税务遗留、供应商欠款，再加当地政府那部分社保缺口，真正的账面债务至少比厂方公开数字高了百分之三十。””
俄方现在的法律环境，沈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这些债务一旦整体接过来，隐性成本只会往上涨，不会往下掉的。”
“所以，全盘接手看着并不贵，可真正花出去的钱只会越来越多。这个厂的历史包袱太重了。”
沈镇庆盯着最后一页的总数，手指在纸面来回划了两趟。
再次抬头时，脸上原本那种“来劝退一个不情愿民企老板”的预设已经没了，多了明显的意外。
他原本以为张韬会不甘心，会争，会摆委屈，会拿“东方曙光先接触”堵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套“顾全大局”的话术。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有必要，还可以暗示未来在其他地方给东方曙光补偿了。
没想到张韬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告诉他这个东西最好别买了。
沈镇庆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最后苦笑了：“这些问题，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啊。可国家项目有自己的需求，上面现在希望尽快形成一套能落地的民航引进方案，整个链条，最好能一次性解决了。我也有压力的。”
张韬听完反而笑了：“那为什么一定得买在一块呢？”
沈镇庆刚夹起一小块面包，整个人突然愣了。
张韬把报告翻回到了前面，手指点在提前圈过的几个人名上：“沈主任，把国家项目真正需要的东西拆开看看吧。”
“你们要的是飞机、成熟运行经验、适合引进的航空资源和实际落地的能力。”
“这些东西在这个基地里确实有，可不代表一定要把整个基地连皮带骨全吞下去，才能拿到啊。”
说完，他又翻到人员名册：“东方曙光也一样。我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家厂。”“我要的发动机维修体系、机体维护能力、运输航空工程设计团队，还有一批能够长期合作的核心技术人员。”
张韬继续说道：“两边各取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国家项目拿飞机、适航引进和运行体系”
“东方曙光拿技术团队、维修能力和工程设计。各走各的线。那些已经烂掉的厂房、报废设备和历史债务，谁都不用背了。”
沈镇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张韬。
张韬等了一会儿，见沈镇庆没说话，又往下推了一步：“我们双方没必要为了一个厂壳自己抬价吧。库兹涅佐夫昨天为什么敢临时加四成？”
“不就是看见中方有两拨人都在接触他们。今天是两拨，明天消息传出去，可能就变成三拨、四拨。最后谁赚？只有俄方。亏的全是我们自己人。”
沈镇庆终于缓过神来，他笑了笑：“张总，你这个思路有道理啊。可国家项目有自己的节奏，也有自己的诉求，这个”
“我清楚。东方曙光此前已经在合法范围内，把几批发动机相关技术资料，还有阶段性合作成果提供给国内对口体系了。”
“这件事，沈主任回头可以去查一下。既然我们以前就在往国内输送技术，现在更没有必要跑到外面，跟国家项目抢同一块资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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